# 第6章 炮火压境暗雷引
三声号角落定,东南方向的黑暗里,炮口炸出第一团火。
赵铁柱趴在石墙后面,耳朵贴着地面,地面在抖。他数着炮声,一门、两门、三门,到第六门的时候他停住了。白天他数过,山本的炮群是十门,李大山炸了弹药堆,但炮管还在。现在响起来的是六门山炮,炮口方向直指鬼见愁隘口。
六门。不是十门。
这个念头在赵铁柱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来得及细想,炮弹就到了。第一发落在石墙前面三十步的位置,炸开的碎石块劈头盖脸砸过来,打在石墙上噼啪作响。紧接着第二发、第三发,落点越来越近,像有人在用尺子量着往这边推。
“都趴好了!别抬头!”
赵铁柱吼了一嗓子,自己却撑起半个身子,从石墙缝隙里往外看。炮火把隘口前的开阔地照得忽明忽暗,他在火光之间数着弹着点,心口那粒火星跟着每一发炮弹跳一下。
西线。又是西线。
白天他就发现了,山本的炮群对西线的压制密度是东线的两倍有余。当时他以为是声东击西的佯攻,可孙二狗的话还在耳朵里:山本的炮队最近调了一次,有门炮从东边挪到西边去了。
如果只是佯攻,用不着挪炮。
赵铁柱的目光从弹着点上移开,往西线方向看了一眼。那边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的直觉在响,像一根绷紧的铁丝,在黑暗里嗡嗡震动。
“连长!东侧!”
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,是新兵刘栓子的。赵铁柱猛地扭头,东侧石墙方向,炮火停了一瞬,紧接着黑暗中涌出十几个黑影,弯着腰,端着枪,贴着地面往石墙摸过来。
赵铁柱的瞳孔猛地一缩。那些黑影的走位,太整齐了。他们贴着地面往前摸,每一步都踩在弹坑和碎石之间的空隙上,像是提前知道哪里能落脚。这不是试探该有的打法。试探是散乱的,是小心翼翼的。这些人,他们知道路。
“孙二狗!”
赵铁柱吼了一声,声音压过炮火的余音。石墙右侧的阴影里,孙二狗的身影僵了一下。他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根铁丝,铁丝的另一头埋进土里,通向东侧雷场。
“拉!”
孙二狗的手抖了一下。赵铁柱看见他的脸在火光里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你弟弟的事我记着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但你要是这会儿松了手,你弟弟连活着的哥哥都没了。”
孙二狗的手猛地攥紧。他闭上眼,狠狠一拽。
铁丝从土里弹出来,带着一串火花。紧接着,东侧雷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然后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二十枚地雷像一串鞭炮一样炸开。火光冲天,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半空,那十几个黑影被炸得东倒西歪,惨叫声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。
但赵铁柱的眼睛没有去看那些被炸翻的敌兵。他在火光腾起的瞬间,死死盯着雷场的地面。
火光炸亮的那一刻,他看清楚了。泥土被掀开的地方,有几道浅痕。那些浅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沟壑,它们太直了,从雷场边缘一直延伸到石墙方向,像是有人提前用脚踩出来的路。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,那些浅痕的走向,正好绕开了他埋雷最密的位置,从两枚雷之间的空隙穿过去,一路延伸到石墙方向。
那几条浅痕的起点,在石墙右侧的阴影里。离孙二狗蹲过的位置,不到三步。
赵铁柱的目光在浅痕上停了不到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他没有声张。他看见那些黑影被炸得东倒西歪,但有几个没倒。那几个没倒的人,正沿着浅痕的方向往回跑。他们跑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浅痕上,像走在自家院子里。
赵铁柱的牙关咬紧了。他埋的雷,他心里有数。二十枚地雷,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布置,每一枚的位置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他知道那些浅痕不是他踩出来的。埋雷的时候他特意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路径的位置,连自己走路的痕迹都清理过。能画出这条线的人,一得知道雷场布局,二得有机会在夜里摸到石墙边上。
“打!”
赵铁柱第一个开枪。枪声一响,石墙后面二十九支枪同时开火,子弹织成一道火网,把那片被炸懵的敌兵罩在里面。有人倒下,有人往回跑,有人在火光里打滚,身上的火苗被风一吹,呼地窜起来。
第一波试探,打退了。
赵铁柱没有松气。他盯着东侧雷场的火光,火光映着他半张脸,另一半脸埋在阴影里。刘栓子趴在他旁边的射击位上,手还在抖,枪栓拉了几次都没拉到位。赵铁柱伸手按住他的枪栓,替他推上去。
“栓子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前天晚上站岗,有没有看见谁往东侧石墙那边去过?”
刘栓子愣了一下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。他想了片刻,犹豫着开口:“前天晚上……我好像看见孙二狗哥蹲在石墙边上,拿根棍子在地上划拉什么。我问他干啥,他说解手找地方,后来就回去了。”
赵铁柱的眉头动了一下。孙二狗。前天晚上。拿棍子在地上划拉。
他想起孙二狗跟他说过的那些话,那些关于山本的情报,关于炮队调动的情报,关于卖烟卷的每隔三天来一次的情报。那些情报有真有假,但大部分经过验证,都是真的。一个能把假情报混在真情报里送出来的人,他送出来的每一句话,都得重新掂量。
炮声停了。
停得很突然,像是有人掐断了什么开关。赵铁柱的耳朵里嗡嗡响,炮声的余音还没散尽,他听见黑暗中传来一种声音,很轻,很密,像是无数只脚踩在碎石上。
敌步兵上来了。这一次,不是试探。
“装弹!”
赵铁柱吼了一声,自己先摸出一发子弹压进枪膛。他的手很稳,但胸口那粒火星在跳,烫得他肋骨发疼。他知道那是战气的前兆,但他压着,没让它燃起来。老营长说过,这玩意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“连长,东侧石墙被炸开了!”
又是刘栓子。赵铁柱扭头,看见东侧石墙被炮弹轰开一个缺口,缺口处的碎石还在往下掉,几个黑影已经从缺口处探进来半个身子。
赵铁柱丢下枪,抄起靠在墙边的步枪,三步冲到缺口处。一个敌兵正从缺口里钻进来,赵铁柱一枪托砸在他面门上,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去。第二个紧跟着钻进来,赵铁柱侧身让过刺刀,反手一枪管捅在他肋下,那人蜷着身子倒下,堵住了缺口。
但第三个已经爬上了缺口顶端。
赵铁柱正要补上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叫。他回头,看见一个新兵蹲在石墙后面,手里的枪掉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那是刚补充来的兵,姓周,才十七岁,还没上过真正的战场。
赵铁柱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三天前,在新兵训练场上,他蹲在周姓新兵面前,亲手替他把绑腿重新打了一遍。绑腿松了,走路容易崴脚,跑起来更是不稳当。他一边打一边说:“绑腿要打紧,子弹要压满。上了战场,这两样东西能保你的命。”周姓新兵红着脸点头,说连长我记住了。赵铁柱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加了一句:“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。钢刀连的兵,没一个该死在训练场上。”
一枚手榴弹从缺口处飞进来,落在周姓新兵脚边,滋滋冒着白烟。
赵铁柱没有想。他扑过去,一脚踢开手榴弹,顺势把周姓新兵按倒在地。手榴弹在石墙外面炸开,碎石子打在石墙上噼啪作响,赵铁柱的后背被几块飞石击中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但他没停。他撑起身子,看见缺口处又涌进来三个敌兵,刺刀在火光里闪亮。
赵铁柱的胸口猛地一烫。那粒火星窜起来,像烧红的铁水灌进四肢。他的视野忽然变窄,窄到只剩下缺口处的三个敌兵,窄到只能看见他们手里刺刀的反光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擂鼓一样,震得耳膜发麻。
他站起来,迎着刺刀冲了上去。
第一个敌兵的刺刀刺过来,赵铁柱没有躲。他侧身让过刀尖,抓住枪管,把敌人连人带枪拽过来,一拳砸在喉结上。第二个的刺刀到了,赵铁柱不闪不避,任由刀尖划开左臂的衣袖,同时右手已经掐住那人的手腕,用力一拗,咔嚓一声。第三个看见前两个的惨状,转身想跑,赵铁柱两步追上,一脚踹在后腰上,那人扑出缺口,摔在石墙外面的碎石堆里。
缺口清净了。
赵铁柱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。左臂的伤口在流血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知道这是战气的代价,痛觉暂时消失了,等它回来的时候,会加倍地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在微微发抖,指节上沾着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“连长!”
李大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赵铁柱猛地转身,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过来。那人浑身是血,左肩缠着布条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脸上糊着泥和血,但赵铁柱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。
李大山。
赵铁柱三步走过去,一把扶住他。李大山的身子往下坠,赵铁柱用肩膀撑住他,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,像是随时要散架。
“炮……炮群……”李大山喘着粗气,“炸了三门,弹药堆炸了……但剩下的……剩下的炮,他们转移了……”
赵铁柱的手猛地收紧:“转移了?往哪儿?”
“南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山本把炮往南挪了,炮队走的是南线山路……还有,我看见山本的主力,至少两个中队,往南线去了。”
赵铁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他松开李大山,让他靠在石墙上,自己转过身,盯着南边的黑暗。西线炮击异常,炮队南移,山本亲率主力绕道南线。
声东击西。从一开始就是。
鬼见愁是连接东西两线的唯一陆路通道,但南线有一条山路,绕远,难走,当地猎户都不常走。赵铁柱一直以为那条路没法过部队,但山本带着炮队和两个中队过去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墙。二十九个人,伤了三个,加上李大山带回来的几个爆破组的残兵,总共不到四十人。弹药还剩一半,地雷已经打光了。
赵铁柱的目光从石墙上扫过,最后落在东侧雷场的方向。火光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几处残火在碎石堆里苟延残喘。那些浅痕还在那里,在火光余烬的映照下,像几道暗色的疤痕,刻在地面上。
他的牙关咬紧了。孙二狗。那些浅痕。前天晚上。刘栓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和孙二狗说过的那些情报叠在一起。山本的炮队调动,卖烟卷的隔三天来一次,南线的山路。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拼出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轮廓。
但他没有时间想了。南边的黑暗里,隐约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炮声,像是山体滑坡,又像是大批人马踩过碎石的声音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像一只巨大的手,正从南边一点一点地攥紧鬼见愁的咽喉。
“连长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很轻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“山本要是从南线绕过来,鬼见愁就是两面夹击……咱们……咱们守不住。”
赵铁柱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,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,在碎石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他抬起头,看向南边的黑暗。那边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知道,山本正在那条山路上,一步一步地往这边来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那粒火星还在胸口烧着,烧得他肋骨发疼,烧得他浑身的血都在翻涌。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赵铁柱说,“钢刀连的番号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就丢不了。”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枪,把枪膛里的子弹压满。压子弹的时候,他的手指摸到枪托上刻着的一道浅痕。那是他刚当班长的时候刻的,每打退一次进攻就刻一道。浅痕已经密密麻麻排了两排,像一道无声的功勋册。他摩挲了一下那道浅痕,然后抬头看了李大山一眼:“你还能走吗?”
李大山扶着石墙站起来,咬着牙:“能。”
“那你带两个人,去南线那条山路。”赵铁柱说,“别跟山本硬拼,找地方埋雷,拖他半天是一天。”
李大山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最后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往黑暗中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:“连长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。
“你答应我,”李大山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活着回来。”
赵铁柱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对着石墙后面剩下的三十几个人,把枪端起来。
“钢刀连,准备战斗。”
南边的黑暗里,那声音越来越近。赵铁柱站在石墙后面,胸口那粒火星烧得滚烫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眼东侧雷场的方向。那些浅痕还在那里,像一道无声的提醒。
孙二狗蹲在石墙右侧的阴影里,铁丝还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没有人注意到,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铁柱的背上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咽下了什么。
赵铁柱没有回头。他知道真正的决战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