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 夜袭辎重队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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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59章 夜袭辎重队

队伍是踩着月光出发的。

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右手垂在身侧,像一根干枯的树枝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没有知觉。他把驳壳枪换了左手,枪带斜挎在肩上,枪托磕着肋骨,每走一步就响一下。身后是二十三个人,李大山带队,孙二狗被绑在临时用军大衣和树枝扎成的担架上,四个人轮换抬着。卫生员小周跟在担架旁,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孙二狗的额头。

山路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。赵铁柱贴着崖壁走,脚下碎石簌簌往下滚,听不见底。月光从头顶狭窄的天缝漏下来,在石壁上投下他们弯曲的影子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根根被折断的枪杆。

李大山从后面赶上来,压着嗓子问:“连长,南线那条路,山本会不会留哨?”

“留了也不怕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急着赶路,哨位最多放个班。咱们绕过去,不惊动他。”

“要是惊动了呢?”

赵铁柱没答。他低头看路,一脚踩实了,才说:“惊动了就打。反正咱们就是要他回头。”

李大山沉默了几步,又开口:“连长,之前你答应二狗,他弟弟的事,打完这仗想办法。眼下二狗伤成这样,那事……”他没说完,意思到了。

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又迈出去。他沉默着走了十几步,才说:“等药送回去,把二狗的命保住,我再想辙。他弟弟的事,我记着的。钢刀连的人,说话算话。”

李大山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他退后两步,回到队尾,替抬担架的人搭了把手。赵铁柱听见他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:“娘的,二狗这小子,瘦得跟竹竿似的,怎么这么沉。”

没人笑。
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山路从陡峭的石壁间拐出来,眼前豁然开阔。前面是一道山梁,梁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,河沟对面是通往虎头岭方向的官道。赵铁柱停下来,蹲在梁顶,眯着眼往下看。

官道上有人。

火光。十几支火把,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,在官道上缓慢移动。赵铁柱数了数,大约七八辆大车,每辆车前有骡子拉着,车后跟着步兵。车上的货物堆得老高,用油布盖着,看不清装的什么。但赵铁柱认得那种车辙的宽度,那是日军辎重队的标准制式。

李大山爬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辎重队?”

“嗯。”

“多少人?”

赵铁柱又看了一会儿。火光在夜色里晃,人影模糊,但能数出大概。每辆车配两个车夫、五个押车兵,前后各有一个班的护卫。加起来四五十人,大枪小枪都有,但没看见机枪。

“四五十。”他说,“没机枪。”

李大山舔了舔嘴唇:“能打。”
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盯着那支辎重队看了很久,看他们走路的节奏,看他们之间的距离,看他们押车的兵是散漫还是警惕。看了一会儿,他确定了:这些人走了一天的路,困了,脚步拖沓,火把举得歪歪斜斜,队伍拉得很长,前后脱节。

“山本的主力呢?”赵铁柱问。

李大山说:“按脚程算,至少往前走了半天。这队辎重是掉队的。”

赵铁柱点点头。他想起胸口那颗火星,从出发到现在,一直温温地跳着,不烫,但也不灭。像埋在灰里的炭,看着是死的,拨开灰还是红的。他试着去感受它,像老营长教的那样,把注意力沉到胸口,去碰那粒火星。但火星烫了他一下,像被针扎了,随即又缩回去,恢复成温温的跳动。

他收回注意力,额头出了一层细汗。

“连长?”李大山看着他。
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说,“老营长教的那法子,我还是摸不着门道。”

李大山没再问。他蹲在赵铁柱旁边,看着下面官道上的火光,说:“那队辎重,要是打,怎么打?”

赵铁柱盯着河沟和官道之间的地形。河沟不深,但沟底是干泥,跑起来会陷脚。官道在河沟对面,路是土路,路两边有半人高的蒿草。再往前一百步,官道拐了个弯,弯道两侧是崖壁,形成一个天然的窄口。

“看到那个弯没有?”赵铁柱指着崖壁,“车过弯的时候,速度要慢下来,前后拉得更开。咱们在沟里趴着,等头车过了弯,从中间截断。大山,你带八个人,从蒿草那边摸过去,炸后面三辆车。我带剩下的人,从沟里冲上去抢前面那几辆。抢到药,不恋战,立刻撤。”

“炸了车,山本肯定调兵回援。”李大山说。

“要的就是他调兵回援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回援,虎头岭就松一口气。咱们撤进山里,他追不上。”
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药呢?抢到药,谁送回去?”

赵铁柱看着他。月光下,李大山的脸黑得像铁,眼睛亮得像火。

“你送。”赵铁柱说。

李大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赵铁柱一眼,那眼神里什么都有,但到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行。”

赵铁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。他拍了拍李大山的肩膀,没再说话。

他们趴在山梁上,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等辎重队走得再近些,等那队人更困些。赵铁柱看着火光一点一点靠近,胸口那颗火星跳得越来越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肋骨。

他想起孙二狗呓语时叫的那声“二娃”。他想起二娃死在南线炮群阵地上,死前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他想起孙二狗趴在炮车底下,手里攥着引信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。

他低声说:“二狗,药来了。”

然后他站起来,左手拔出驳壳枪,说:“走。”

二十三个人从山梁上滑下去,像二十三条影子,贴着河沟的干泥底往前摸。赵铁柱猫着腰,左手握枪,右手垂着,没有知觉。他跑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李大山带人从右侧绕向蒿草,他带人从正面逼近官道。

辎重队越来越近。赵铁柱能听见骡子打响鼻的声音,能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,能听见押车兵用日语低声说着什么,声音含混,像在抱怨什么。他趴在河沟边沿,蒿草盖住他的头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
头车过去了。第二辆过去了。第三辆走到沟口,骡子似乎嗅到了什么,停了一下,打了个响鼻。车夫拽缰绳,骂了一声,骡子又往前走。

赵铁柱等着。他数到第五辆车,猛地站起来,左手举枪,朝天上打了一枪。

枪声在山谷里炸开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
“打!”

二十三个人从河沟里、从蒿草里同时跃起。赵铁柱冲在最前面,左手握枪,右手垂着,像一根枯树枝。他冲到第五辆车前,一个押车兵刚端起枪,他枪口一甩,那兵倒下去。他伸手去掀油布,油布下面是一箱一箱的药品,标着红十字,码得整整齐齐。

“药!是药!”他喊。

后面的爆炸声已经响了。李大山带人炸了最后三辆车,火光冲天,弹药殉爆的声音像过年放的鞭炮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骡子受惊,嘶叫着乱跑,车夫被甩下去,车翻了,货物散了一地。

赵铁柱踢倒一个冲过来的押车兵,弯腰去搬药箱。一箱,两箱,三箱。他左手搬,右手使不上力,药箱重,他搬得吃力,箱子角磕在膝盖上,疼得他龇牙。

“搬药!快搬!”他吼。

战士们冲上来,一人扛一箱,往河沟里跑。赵铁柱搬了四箱,放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后面的弹药车还在烧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浓烟滚滚往上冒。
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枪声。

不是押车兵的手枪,是步枪,密集的步枪声,从官道那头传来。赵铁柱抬头,看见火光尽头,一队日军正跑步赶来,大约一个中队的规模,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光。

“山本的兵来了!”李大山从蒿草里跑出来,浑身是土,手里抱着两箱药,“连长,撤吧!”

赵铁柱看了一眼那队日军,又看了一眼河沟里堆着的药箱。药箱搬出来七八箱,还有三四箱在车上,来不及了。

“撤!”他喊,“大山,带人撤!药带走!”

李大山抱着药箱,站着没动。

“走!”赵铁柱吼他,“你带药回谷!二狗等着药!”

李大山咬咬牙,转身跑了。他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。

赵铁柱已经转身,朝那队日军的方向走去。他左手提着驳壳枪,右手垂着,像一根枯树枝。他没有跑,他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。

“连长!”李大山喊。

赵铁柱没回头。他举起左手,朝天上打了一枪,喊了一句:“钢刀连的,跟老子来!”

他身后,十几个战士跟着他,朝那队日军迎上去。李大山站在原地,看着赵铁柱的背影,看着那十几个人影被火光拉长,像十几根被折断的枪杆。他咬咬牙,抱着药箱,转身往河沟里跑。

赵铁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远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
那队日军已经散开,呈扇形压过来,刺刀在火光下连成一片白线。赵铁柱站住,举起左手,枪口对着那片白线。他身后,十几个战士也停下来,端枪、上刺刀,站在他身后,像一堵薄薄的墙。

日军也停住了。双方隔着四十步,在火光中对峙。

赵铁柱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胸口那颗火星在跳,跳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烫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钻出来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:“铁柱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
他想起老营长又说:“但到了该用的时候,别犹豫。你犹豫一息,你身后的人就多死一个。”

赵铁柱看着那片刺刀的白线,看着火光下日军模糊的脸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手背上的青筋凸着,指节僵硬,没有知觉。他把右手抬起来,想握一下,手指动了动,没有反应。

他放下右手,左手握紧驳壳枪。

“弟兄们。”他说,“今天这一仗,打完了,活着的跟我回去。死了的,我下去陪你们。”

没人说话。但他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,是那个叫石头的排长,声音粗哑,像砂纸刮铁。

“连长,你说这话就见外了。”石头说,“咱们钢刀连,什么时候丢下过你?”

赵铁柱没回头。他盯着那片刺刀的白线,胸口那颗火星烧得越来越旺,像要把他整个人点着。他想起老营长教他的法子,把注意力沉到胸口,去碰那粒火星。火星烫了他一下,像被针扎了,但这一次,他没有缩回去。

他迎着那粒火星,撞上去。

“越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”他低声说。

火星炸开了。

一股灼热从胸口涌向四肢,像滚水浇进冰里,疼得他浑身一颤。但痛觉随即消失了,像被什么东西抽走。他的眼睛变得极亮,视野却窄了,只看得见正前方那片刺刀的白线,其他的都模糊成一片暗影。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但每一击都清晰,像铁锤砸在铁砧上。

他抬起左手,驳壳枪指着前方。

“杀。”

他冲了出去。

日军开枪了。子弹从他耳边飞过,像风一样,擦着他的脸,割开他的衣角。但他没有停。他跑得极快,快得像一道影子,日军第二排枪还没响,他已经撞进第一排人的怀里。他左手甩出去,驳壳枪砸在一个日军脸上,那人倒下去。他弯腰,捡起那人的步枪,反手一刺,捅进第二个人的肚子。

刺刀拔出来,带出一股热流。赵铁柱没有感觉。他只觉得视野更窄了,窄得只看得见眼前的人,看得见刺刀尖上那一点寒光。他越杀越是清醒,像冷水浇头,每一刀都精准,每一刀都致命。他听见身后有喊杀声,那是石头的嗓子,粗哑,像砂纸刮铁。他听见枪声,听见刀砍进骨头的声音,听见有人倒下去,有人闷哼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杀到第五个人的时候,右臂突然一阵剧痛。那痛不是从伤口来的,是从骨头深处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手臂里炸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右臂垂着,袖子被血浸透了,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没有反应。

彻底没有反应了。

赵铁柱没有停。他左手握着步枪,继续往前杀。视野越来越窄,窄得只剩一条缝,缝里只有敌人的影子。他听不见声音了,听不见枪声,听不见喊杀声,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像铁锤砸在铁砧上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日军退了。

他看见那些影子在后退,在散开,在往官道那头跑。他追了两步,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。他撑着步枪想站起来,但右臂使不上力,左手攥着枪杆,手掌滑腻腻的,全是血。他跪在官道上,大口喘气,胸口那粒火星已经熄了,像被水浇灭的炭,只剩下温温的余烬。

他咳嗽了一声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低头,吐了一口血,血落在土路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他抬头看。日军退到了百步之外,没有再来。他们似乎被打懵了,正在重新整队。赵铁柱撑着枪站起来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他走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人,有日军的,有自己的。他没有低头看,不敢看。

他走到河沟边,看见了李大山。李大山没走。他抱着两箱药,蹲在河沟里,看着他。

赵铁柱想骂他,张嘴,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,他咽下去,说:“你怎么没走?”

李大山站起来,走过来,扶住他。李大山的手很稳,像铁钳子一样,架住他的胳膊。

“二狗的药,我让小周先送回去了。”李大山说,“我带几个人留下来接你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走。”

他们撤进河沟,沿着干泥底往山里走。赵铁柱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官道。火光还在烧,那是被炸毁的弹药车,浓烟滚滚,遮住了半个天空。日军还在整队,没有追来。
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们翻过一道山梁,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停下来。赵铁柱靠着崖壁坐下,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,腿在抖,手在抖,连牙关都在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,袖子被血浸透了,但伤口不在手臂上,手臂上只有旧伤。

是骨头里的事。他感觉不到那条手臂了,像那不是他的手臂,是别人安在他身上的一截木头。

李大山蹲在他面前,递过来一个水壶。赵铁柱接过去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条冰线。

“连长,”李大山说,“你的手……”

“废了。”赵铁柱说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右臂,彻底没知觉了。”

李大山没说话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赵铁柱的右臂,看着那条垂着的手,像一根枯树枝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赵铁柱靠着崖壁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月光变得暗淡,像蒙了一层灰。他咳嗽了一声,又吐了一口血,血落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:“铁柱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
他用了几次了?

第一次,虎头岭,背老班长冲封锁线。第二次,断魂谷,跳崖背孙二狗。第三次,刚才,在官道上,迎着日军的刺刀冲上去。

三次。命薄了三分。

赵铁柱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胸口那颗火星在跳。跳得很慢,很弱,像一盏快熄灭的灯。但他能感觉到,它还在,没有灭。

他睁开眼,看着虎头岭的方向。天边隐隐有些发红,不是朝霞,是火光。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像一条赤红的蛇,在山脊线上蜿蜒爬行。

赵铁柱盯着那火光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李大山之前的话,山本主力至少两个中队往南线山路移动。他想起白天侦察时看到的,山本的炮群从十门减到六门,炮队从东线调往西线。那些零碎的线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慢慢拼成一个模糊的形状。山本把炮往西调,把主力往南压,虎头岭正面留了多少人?老营长那边,顶得住吗?

“大山,”他说,“虎头岭那边,打起来了。”

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看见了那片火光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营长那边,已经交上火了。”

赵铁柱站起来。他靠着崖壁,撑着膝盖,站起来。右臂垂着,没有知觉,左手攥着枪带,指节发白。

“咱们不能在这待着。”他说,“老营长那边打起来了,咱们得回去。”

“回去?”李大山看着他,“连长,你这身子……”

“我这身子还能走。”赵铁柱说,“走不了,爬也要爬回去。钢刀连的番号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老营长在虎头岭,咱们在虎头岭外头,隔着一条山脊,能听见炮声,不回去?”

李大山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把水壶塞回赵铁柱手里,转身去叫其他人。

赵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虎头岭方向那片火光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像一条赤红的蛇,在夜色里蜿蜒爬行。他右手垂着,没有知觉,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颗火星在跳,跳得很慢,很弱,但还在。

他攥了攥左手,攥紧了枪带。

“老营长,”他低声说,“撑住。我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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