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58章 主动出击
机枪响了。
赵铁柱还没反应过来，身体已经先动了。他猛地侧身，把背上的孙二狗往旁边一甩，整个人扑上去，压在他身上。
子弹扫过来，打在两人刚才站的位置，碎石崩起来，打在赵铁柱的后脑勺上。热辣辣的疼。他的右手垂在地上，指尖碰到一块石头，想抓住，手指却没有任何反应。
右臂彻底废了。
他趴在孙二狗身上，能感觉到孙二狗的心跳，隔着肋骨，一下一下，很弱。孙二狗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几乎听不见：“连长……你走吧……”
赵铁柱没理他。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对面的机枪阵地。两排日军，一挺重机枪，还有几支步枪，火力不算密集，但足够封锁这片空地。他背着一个重伤员，右手废了，左手只有一支空枪，没有任何可能冲出去。
机枪又响了。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石头上，跳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。他压低身体，把孙二狗往怀里收，用后背挡住飞溅的碎石。
“赵铁柱。”孙二狗叫他，声音清醒了些，“你放下我。你一个人，能跑。”
“你他妈闭嘴。”赵铁柱说。
他趴在地上，盯着对面的机枪阵地，脑子里飞速转着。他身后是谷口，左右是崖壁，前方是机枪阵地。没有任何遮蔽，没有任何退路。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：冲。但冲过去之前，得让机枪哑火。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。那是在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之后，他躺在担架上，老营长坐在他旁边，给他卷了一支烟。
“铁柱，你身上那股劲儿，不是谁都有的。但你要记住——那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，命就薄一分。右臂没了知觉，下次可能就是腿，是眼睛，是命。”
他当时没听懂。他以为自己再也用不着那股劲儿了。但他现在知道了：阎王爷的刀子，他躲不掉。
心口的位置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心跳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，被风一吹，露出一点红。他感觉到那点热，从心口往外蔓延，沿着肋骨，爬到肩膀，又顺着右臂往下走。像一条烧红的铁丝，在他血管里穿行。
他的右手指头动了一下。又动了一下。
有知觉了。
赵铁柱没有犹豫。他猛地撑起身体，右手抓起身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，抡圆了胳膊，朝机枪手砸过去。石头带着风声飞出去，正砸在机枪手的钢盔上，当的一声，机枪手歪了一下，枪口偏了半尺。
赵铁柱已经动了。他左手抄起孙二狗，往肩上一扛，拔腿就跑。右臂的知觉在恢复，但恢复得太慢，像一条冻僵的蛇在慢慢苏醒。他咬着牙，用左手托着孙二狗，右臂垂着，跑出两步，右脚踩在一块碎石上，身体一晃，差点栽倒。他稳住，继续跑。
机枪重新响起来。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，在碎石地上犁出一道沟。他听见身后有人喊叫，日语，听不懂，但意思明白：别让他跑了。
他跑过一块半人高的石头，把孙二狗往石头后面一塞，返身往回跑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回跑，他只知道机枪还在响，李大山他们还在崖顶上，如果机枪不哑，谁也别想下来。
他跑出三步，枪声从崖顶响起来。步枪，七八支，同时开火，子弹打在日军阵地上，钢盔上，土坎上。机枪手缩了一下，枪口转向崖顶。
赵铁柱顿住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崖顶上，李大山趴在一块岩石后面，端着枪，正在朝下射击。他身后，十几个钢刀连的战士趴在崖沿上，枪口全都对着谷口外的日军预备队。
赵铁柱没喊话。他转身跑回石头后面，把孙二狗重新扛起来，往谷口方向跑。机枪又响了，但这一次，枪口被崖顶的火力扯着，打得歪歪斜斜，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去，没打中他。
他跑过那两排翻倒的炮车，跑过路沟，跑过日军士兵的尸体。他听见子弹从耳边飞过去，听见孙二狗在他肩膀上喘气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擂鼓一样。
他跑进谷口，把孙二狗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，靠着崖壁放下。孙二狗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，军装已经浸透了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闭着眼睛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又浅又急。
赵铁柱蹲下来，想给他包扎，但右手还在发抖，使不上劲。他撕下自己的袖子，用牙咬着，缠在孙二狗的伤口上，缠了两圈，勒紧。孙二狗哼了一声，没醒。
赵铁柱站起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方向，机枪还在响，但枪口被崖顶的火力扯着，打得歪歪斜斜。他想了想，从孙二狗身上摸出一颗手榴弹，别在腰带上，又捡起一支阵亡战士的步枪，检查了一下弹仓，五发子弹。
他转身，往谷口方向走去。
李大山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：“连长！你干什么！”
赵铁柱没回头。他端着枪，一步一步，往谷口走。右臂的知觉在消退，像潮水退去，只剩下酸麻和刺痛。他知道战气撑不了多久了。他得趁它还在，把机枪阵地打掉。
他走出谷口，站在空地上。日军的机枪手看见他，调转枪口，瞄准。赵铁柱没有躲。他端起步枪，瞄准机枪手，扣扳机。
枪响了。机枪手倒下去。旁边的副射手扑上来，抓住枪托，继续射击。赵铁柱又开了一枪，打偏了，子弹打在机枪的护盾上，蹦出一串火星。他再拉枪栓，第三发子弹上膛，瞄准，扣扳机。
副射手也倒了。但第三个人又扑上来。
赵铁柱打光五发子弹，把枪一扔，摸出手榴弹，拔掉保险销，朝机枪阵地扔过去。他扔得很近，手榴弹落在阵地前七八步的地方，炸开，掀起一片尘土。机枪停了片刻，但很快又响起来。
赵铁柱站在原地。他感觉到心口那点火星在熄灭，像风吹过灰烬，最后一点红也不见了。右臂彻底失去知觉，垂在身侧，像一根枯枝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耳鸣声盖过了枪声，他看见对面的日军站起来，朝他举枪，但他听不见枪响。
他看见李大山从崖顶跳下来，像一头黑熊，扑过来，拽住他的胳膊，把他往谷口拖。他看见几个战士跟着跳下来，朝日军射击，火力把日军压住了一瞬。他感觉到李大山把他拖进谷口，拖到石头后面，把他放在孙二狗身边。
“连长！连长！”李大山在喊他，声音隔着水一样，听不真切。
赵铁柱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别管我”，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，他咳了一声，血沫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在军装上。
他听见李大山喊：“卫生员！卫生员！”
他听见有人跑过来，脚步声杂乱。他感觉到有人按住他的胸口，有人往他嘴里灌水，有人喊他的名字。但这些声音都在变远，像退潮的海水，一层一层地退下去。
他闭上眼。
黑暗里，他听见老营长的声音：“铁柱，那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，命就薄一分。”
他醒过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崖壁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把谷底染成一片暗青色。他躺在谷口内侧的一块平地上，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，是大山的。他动了动右手，没有知觉。他试着抬起来，手臂像一根死木头，纹丝不动。
他侧过头，看见孙二狗躺在旁边。卫生员蹲在他身边，正在换纱布，纱布上全是血，暗红色的，一层又一层。卫生员的手在发抖。
“药呢？”赵铁柱问。
卫生员没回头，声音发虚：“没了。磺胺用完了，止血粉也用完了。他的伤口太深，止不住血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撑起半边身子，靠着一块石头坐起来。头有些晕，但还能撑住。他看了看孙二狗的脸，白得不像活人。孙二狗嘴唇动着，在说什么，声音小得像蚊蚋。
赵铁柱凑过去，听见他在叫：“二娃……二娃……”
赵铁柱握住了孙二狗的手。那只手冰凉，指节细瘦，他记得这双手前几天还在炸炮车，拉引信，干得又稳又快。他握着那只手，说：“二狗，你弟弟的事，我记着。打完这仗，我去办。”
孙二狗没醒，但呓语声低下去，呼吸平稳了一些。
李大山从崖顶下来，蹲在赵铁柱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连长，山本那边有动静。”
赵铁柱抬眼看他。
“南边山路上，有队伍在移动。我让人趴在崖顶看了，至少两个中队，往虎头岭主峰方向走，带着炮。”李大山顿了顿，“瘦猴的求援信还没送出去，老营长那边怕是还不知道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盯着崖壁上的一处裂缝，裂缝里长着一棵野草，叶子已经枯了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山本的主力在南线。他留在这边的预备队，是给我们设的套。”
李大山点头：“咱们炮群炸了四门，他还有两门。加上南线的，至少四门炮。虎头岭隘口那边，老营长只有一个排守着。”
赵铁柱沉默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手背上的青筋凸着，指节僵硬，没有知觉。他又看了看孙二狗，卫生员还在给他换纱布，纱布上还是红的。
“大山，”他说，“咱们不能在这窝着。”
李大山看着他。
“山本的目标是虎头岭主峰。他现在调了两个中队过去，是要抢在咱们回防之前拿下隘口。咱们在这谷里待着，等他拿下了虎头岭，咱们就是瓮里的鳖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赵铁柱抬起头，看着谷口外的天。天已经暗了，最后一缕光在山脊线上挣扎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。
“咱们主动出击。”他说，“不守了。咱们去南线，去咬山本的屁股。他两个中队往虎头岭走，咱们就在他后路上打。他要是回头，虎头岭就解了围。他要是不回头，咱们就一路咬到他的指挥部去。”
李大山没说话。他蹲在那里，看着赵铁柱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药呢？”他问，“二狗的药呢？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说：“山本的主力带着辎重，辎重里有药品。咱们打他的后路，就有机会抢到药。”
李大山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说：“行。你说怎么打，我就怎么打。”
赵铁柱低头看着孙二狗。孙二狗还在昏迷，嘴唇在动，还在叫二娃的名字。赵铁柱伸手，把孙二狗额前的头发拨开，露出那张年轻的脸。他想起孙二狗炸谷口时的样子，趴在炮车底下，手里攥着引信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。
他收回手，说：“二狗，等着我。我去给你拿药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南边山路上隐隐约约的火光。那是山本的队伍，正在往虎头岭方向走。火光连成一条线，像一条赤红的蛇，在山脊上蜿蜒爬行。
赵铁柱盯着那条蛇，说：“大山，把人集合。咱们今晚就走。”
李大山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了。
赵铁柱站在原地，右手垂着，没有知觉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，还是没有反应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，想起阎王爷的刀子，想起右臂失去知觉时那种像被抽空的感觉。
他又想起孙二狗呓语时叫的那声“二娃”。二娃死在南线炮群阵地上，死前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孙二狗炸谷口的时候，心里大概就想着给弟弟报仇。他炸断了谷口的退路，也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赵铁柱蹲下去，把孙二狗的手塞回军大衣下面，掖好被角。他站起来，往谷口走去。
南边的火光还在移动。山本的队伍，正一步步逼近虎头岭。
赵铁柱走出谷口，站在空地上，看着那条火光连成的蛇。他攥了攥右手，没有知觉。他松开手，把左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，枪套里有一把旧驳壳枪，是老营长送给他的。
他想起老营长递枪时说的话：“铁柱，这把枪跟了我十年。你拿着，别丢了。”
他没丢。枪还在，但人已经走散了大半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彻底黑了，星星还没出来，山脊线模糊在夜色里，只有那条火光连成的蛇还在移动，往虎头岭的方向，一步一步地逼近。
赵铁柱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回谷内。
“集合。”他说，“五分钟以后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