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67章 暗号泄密
火堆的余烬在黑暗中发出最后几声响动,赵铁柱盯着洞口那几束手电光,心里默数着时间。
一炷香,撑死一刻钟。他蹲在火堆边,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消失在矿道深处。李大山带着人走了,脚步声踩在碎石上,沙沙地响了一阵,然后被黑暗吞没。
洞口的光柱晃了几下,那个粗哑的嗓音又响起来:“洞里的人,想好了没有?皇军没那么多耐心。”
赵铁柱没吭声。他把匣子枪别回腰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朝洞口走了几步。右臂的灼痛忽然窜上来,从断口一直烧到肩膀,他脚步顿了一下,咬住牙关,把那股痛压下去。
不能用。他对自己说。现在用了,等真需要的时候,就没有了。
洞口的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。赵铁柱走到离洞口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,让火堆的光照出他半个身子,又不至于暴露太多。
“别放烟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矿道里撞出回音,“我出来谈。”
光柱停住了。几秒后,一个矮胖的身影出现在洞口,穿着灰布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礼帽,在矿灯的光里弓着腰,像一只被灯光照住的耗子。
“赵连长?”那人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赵铁柱眯起眼。翻译官。他见过这种人,在铁窝附近的镇子上,穿着长衫替日本人跑腿,见了中国人点头哈腰,见了日本人恨不得跪在地上舔鞋底。
“是我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们想怎么谈?”
翻译官回头朝洞外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赔着笑:“皇军说了,赵连长是条汉子,愿意给个机会。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出来,皇军保证不杀俘虏,还给你们安排住处,管饭。”
“管饭?”赵铁柱笑了一声,“管什么饭?高粱米还是牢饭?”
翻译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堆起来:“赵连长说笑了。皇军说话算话,只要你们出来,绝对优待。山本太君亲自交代的,说赵连长是个人才,想请你去坐坐。”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盯着翻译官身后,洞口那两束手电光后面,隐约能看到两个戴钢盔的影子,端着枪,站在洞口两侧。就三个人,没有放烟的迹象。
他们想劝降。赵铁柱心里转了一圈。山本没打算放烟熏他们,至少现在没有。翻译官进来劝降,说明日本人想抓活的,或者说,想从他嘴里掏点什么出来。
“山本太君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不过我这些弟兄都是粗人,怕见了太君不会说话,冲撞了不好。”
翻译官往前凑了一步:“赵连长,你是个明白人。现在这情况,你们跑不出去的。洞口封死了,后面是死路,我听说这矿道年头久了,塌方的地方不少,你们就算往深处躲,也躲不了几天。到时候没吃没喝,还不是得出来?”
赵铁柱听着,没吭声。翻译官见他不动,又加了一句:“再说了,你手下的弟兄们,都是有家有口的吧?何必陪着一起死呢?”
这句话让赵铁柱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几秒,像是被说动了似的,叹了口气:“你说的也有道理。不过我得跟弟兄们商量商量,你给我点时间。”
翻译官眼睛一亮:“行,行,赵连长你商量,我在这儿等着。不过得快点儿,皇军那边催得紧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转身朝火堆走去。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你让他们把枪收了,我弟兄们看着害怕。”
翻译官愣了一下,随即朝洞口喊了一句日语。洞口的两个影子晃了晃,枪口压低了一些。
赵铁柱没再看他,走到火堆边蹲下,假装在拨弄火堆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皮,借着火光的余烬,又看了一眼上面的矿道图。
回风巷的入口,在矿道最深处,从老矿工那个位置再往底下走一段。李大山带着人去找老矿工了,只要他们能到那里,就能从回风巷爬出去。
翻译官还在洞口等着,赵铁柱知道拖不了太久。他站起身,朝翻译官喊了一声:“兄弟,我进去跟弟兄们说一声,马上出来。”
翻译官探着脖子想看他,赵铁柱已经转身朝黑暗里走去。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真的去商量投降的事,但每一步都在拉开与洞口的距离。
走了大约三四十步,他停下来,侧耳听了听。翻译官没有跟上来,洞口的光柱还亮着,但声音已经远了。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矿道深处快步走去。他记得老矿工说过,回风巷的方向在矿道最深处,要经过一个岔路口,左边那条道是废弃的采掘面,右边那条才是通向回风巷的路。
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矿道越来越窄,头顶的岩壁也越来越低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隐约的铁锈气。他放慢脚步,贴着洞壁走,右臂的灼痛又窜了一下,他咬住牙,伸手扶住洞壁,等那阵痛过去。
老营长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:“铁柱,记住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他知道。所以他一直忍着。刚才在洞口,翻译官身后那两把枪对着他的时候,他有那么一瞬间想点燃那股气,直接冲上去把翻译官撂倒。但他压住了。现在不是时候,还不到拼命的时候。
他继续往前走,拐过一道弯,眼前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左边那条道黑黢黢的,洞口挂着几根断裂的木支架,像是很久没人走过了。右边那条道稍微宽一些,但洞口旁边的岩壁上,有什么东西被刻过。
赵铁柱停下来,蹲在岔路口,凑近岩壁看。火折子早就灭了,他只能靠手摸。石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是一个箭头,指向右边那条道。
他摸了两遍,眉头皱起来。这个箭头的刻法,跟孙二狗留下的记号不一样。孙二狗习惯用刺刀尖斜着划,收尾的时候会带一个小勾。但这个箭头是平的,收尾干净利落,像是用錾子凿出来的。
而且,这个箭头的位置太高了。孙二狗留下的记号,一般都刻在膝盖以下的高度,方便蹲下来看。但这个箭头在胸口的位置,像是站着随手划的。
赵铁柱蹲在那儿,手指按在箭头上,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。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重了,视野也窄了一圈,像是从一根管子里往外看。胸口那团火星微微发烫,像一只蛰伏的野兽,等着他松口。
他闭上眼,强压住呼吸,一下一下,把气息调匀。火星的温度慢慢降下去,视野也慢慢恢复。他站起来,没有走右边那条道,而是朝左边那条废弃的采掘面走去。
箭头指向右边,但他想看看左边有什么。
左边的矿道更窄,头顶的岩壁低得他不得不弯着腰走。走了大约二十步,前面忽然开阔了一些,像是一个被废弃的采掘室。角落里堆着几根烂木头,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煤渣。
赵铁柱站在采掘室门口,借着微弱的光,看见角落里有一团黑影。那团黑影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哼。
他摸出刺刀,放轻脚步走过去。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一个人,被反绑在一根木桩上,嘴里塞着一团破布。花白的头发,佝偻的身形,脸上沾着煤灰和干涸的血迹。
周老根。
赵铁柱蹲下去,伸手扯出他嘴里的破布。周老根喘了几口气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找你。”赵铁柱一边割他手腕上的绳子,一边问,“谁绑的你?”
周老根的手腕被勒出一道深痕,绳子割开后,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才压低声音说:“昨天晚上,有个人摸到我那儿来。说是孙二狗让他来的,来拿通行证。”
赵铁柱的手顿住了:“孙二狗?”
“不是他。”周老根摇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认识二狗子,那小子说话带口音,走路右脚比左脚重。来的人不是他,说话没有口音,走路两只脚一样重。我问他二狗子左胳膊上有颗痣还是右胳膊上有颗痣,他答不上来。”
赵铁柱的呼吸放轻了:“然后呢?”
“他知道通行证在我手里,想逼我交出来。我没给,他就把我绑了。临走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话,说‘你们钢刀连的人,自己人都认不出来,还打什么仗’。”
周老根喘了一口,接着说:“他走了以后,我在地上捡到一张纸。是他掏东西的时候掉出来的。我看了,是张通行证,上面盖的章,跟二狗子给我那张一样。但那个章边上,多了一个扁圈符号。”
赵铁柱的手攥紧了。
“二狗子给我那张通行证上,没有那个符号。”周老根说,“但侦察兵身上搜出来的那封信上,也有个一模一样的扁圈。”
赵铁柱站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看清楚了?”
“我在这矿里待了三年,别的没有,就是眼睛好使。那个扁圈,画得跟个小铜钱似的,我认得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几秒,把周老根扶起来:“回风巷在哪儿?我的人已经过去了。”
周老根指了一下方向:“从岔路口走右边那条道,往里走两百步,左手边有一个塌了半边的洞口,钻过去就是回风巷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扶着周老根往外走。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右边那条道上那个刻痕,又看了一眼左边。
“那个箭头,是冒充孙二狗的人刻的?”他问。
周老根点头:“他走的时候刻的,想引你们走错路。”
赵铁柱没再说话,带着周老根朝右边走去。回风巷的洞口果然塌了半边,只留下一个勉强能钻过去的缺口。他让周老根先钻过去,自己在后面跟上。
穿过缺口,矿道骤然变窄,只能弯着腰走。空气里有一股凉风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赵铁柱知道,他们离出口不远了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面隐约传来脚步声。赵铁柱按住刺刀柄,低声喝了一句:“谁?”
“连长?”李大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“是你吗?”
赵铁柱松了一口气,快步走过去。李大山带着人蹲在矿道里,见他过来,站起来迎了两步,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周老根身上。
“这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赵铁柱说,“外面什么情况?”
“洞口那边有动静,像是有人要进来。”李大山说,“我怕他们追过来,就让弟兄们先撤到这儿了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把李大山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大山,队伍里有内鬼。”
李大山的脸色变了:“谁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赵铁柱说,“但有人冒充二狗子去找老矿工拿通行证,通行证上有个扁圈符号。老矿工说了,侦察兵身上搜出来的信上也有那个符号。”
李大山攥紧了拳头:“那咱们怎么查?”
赵铁柱正要开口,目光忽然落在李大山腰间。李大山腰间挂着一把刺刀,刀鞘是牛皮做的,边缘磨得发亮。就在刀鞘靠近护手的位置,有一个浅浅的刻痕。
一个扁圈,像个小铜钱。
赵铁柱的目光定在那里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李大山。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摸了摸刀鞘上的刻痕:“怎么了?这个啊,老早以前刻的,我弟……”
李大山的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。他抬头看见赵铁柱的眼神,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:“连长,你该不会以为……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两人之间隔着几步黑暗,只有矿道尽头的风,呜呜地灌进来,带着一股冷意。
李大山的手从刀鞘上移开,声音沉下来:“连长,这个记号是我弟刻的。他小时候喜欢拿石头在地上画圈,画得跟铜钱似的。我当兵那年,他拿钉子在我刀鞘上刻了这个,说哥你带着它,就像带着我一样。”
赵铁柱盯着那个扁圈,又看了看李大山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亮,没有躲闪,也没有心虚。
“你弟现在在哪儿?”赵铁柱问。
李大山沉默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:“去年冬天,在铁窝北边的山道上,被鬼子的巡逻队抓走了。我托人打听过,说被送去了劳工营,后来就没了消息。”
赵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孙二狗的弟弟,也是去年冬天失踪的,也是在铁窝附近。他想起那天夜里,孙二狗躺在血泊里,拽着他的袖子说:“连长,我弟弟的事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他答应了。可他到现在也没查出孙二狗的弟弟到底去了哪儿。
“你弟叫什么名字?”赵铁柱问。
“李小满。”李大山说,“今年应该十七了。”
赵铁柱没再说话。他把目光从那个扁圈上移开,朝矿道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风从那里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但出口还看不见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先出去再说。”
他转身朝前走去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胸口那团火星微微跳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。他按住胸口,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火光压下去。
孙二狗、李小满、那个冒充孙二狗的人、通行证上的扁圈符号,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着,像一把散落的珠子,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。
他有一种预感,那根线就在前面的出口外面等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