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 暗洞旧痕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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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73章 暗洞旧痕

山脊上的风刮得又干又硬,像砂纸从脸上拉过去。赵铁柱被两个人架着,右臂垂在身侧,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。他咬紧了后槽牙,一声没吭。

铁窝方向那股灰黑色的烟已经散了,但空气里还留着焦糊味。赵铁柱闻得出来,那是火药烧过之后混着石粉的味道。东侧石壁,山本的人已经动了手。

周麻子在旁边走得急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:“赵连长,要不歇一歇?”

“歇什么。”赵铁柱说,“老营长等着呢。”

他左手里那颗手榴弹还攥着,拉环套在指头上没摘。他其实已经忘了这回事,手指头僵得像铁钩子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

又走了半个时辰,铁窝的轮廓从山影里露出来。洞口外头堆着沙袋,垒了三层,顶上架着两挺轻机枪,枪口朝外。十几个兵正往沙袋缝隙里塞石块,见他们来了,有人喊了一声“赵连长回来了”,呼啦围上来一片。

赵铁柱摆了摆手,没让他们扶。他自己站住,往东侧方向看了一眼。那里的石壁墙根下塌了一角,碎石堆了满地,几个兵正往外搬石头。老营长陈铁山站在缺口边上,手里拄着一把铁锹,正跟人说话。

赵铁柱走过去,老营长已经看见了他,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迎了过来。

“伤怎么样?”老营长问。
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说,“东侧什么时候炸的?”
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老营长说,“山本派了一小队人摸上来,用炸药炸了一角。墙厚,没炸透,人让我们打回去了。但意思已经明摆着,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。”

赵铁柱点了点头。他低头咳嗽了一声,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顶,他硬咽了下去,没让老营长看见。

“孙二狗的事,周麻子跟你说了?”他问。

老营长看了他一眼,没急着答话,转身往洞窟里走。赵铁柱跟上去,两人进了洞口,走到靠里的一处石室里。石室不大,点着一盏油灯,墙上挂着地图,桌上铺着一张草纸,上头画着铁窝周边的地形。

老营长把草纸推到赵铁柱面前:“你画的?”

赵铁柱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那是他在路上让李小满找了张草纸,照着孙二狗那张地图的暗线描下来的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原图,两张并排放在桌上,指着其中一条浅痕说:“这条线,从铁窝北角出去,绕了两道弯,指向东侧石壁。孙二狗画的。”

老营长盯着看了一会儿,手指头顺着那条线滑过去,停在末端:“末端这个圈,是什么?”

“我不确定。”赵铁柱说,“可能是藏东西的地方,也可能是个出口。他说过铁窝底下有老矿道,比我们现在用的这条暗壕更深。这张图上的线,跟暗壕的标记不重合。”

老营长沉默了片刻,把草纸转了个方向,又看了一遍。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赵铁柱脸上:“你信他?”

赵铁柱没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孙二狗走前那句话,想起三天前他回来取干粮时跟老王借鞋,想起他说“连长,铁窝的事,我心里有数”。

“我信他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要是真想投敌,用不着画这张图。直接告诉山本东侧石壁里有弹药,比画线简单多了。”

老营长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伸手把草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,说:“弹药和车床,今晚就挪到暗洞里。东侧石壁那边留个空壳,摆上草人和废旧枪械,让山本的人以为东西还在。”

“假目标?”赵铁柱问。

“对。”老营长说,“山本不是喜欢探虚实吗?让他探。等他把兵力压到东侧,我们再从西线打出去。”

赵铁柱正要说话,胸口忽然一热。那股热不是战气燃起来的那种灼烫,而是一种闷痛,像有人从里侧拿钝刀子剜了一下。他弯下腰,一只手撑在桌上,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,一口血喷了出来,溅在草纸边上。

老营长两步跨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三根手指搭上脉。赵铁柱想抽回手,被老营长攥住了,动弹不得。

“坐下。”老营长说。

赵铁柱没动。老营长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沉沉的,像一口深井:“我让你坐下。”

赵铁柱这才在石凳上坐下来。老营长按着他的脉,指头慢慢收紧。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老营长松开手,没有说话。

赵铁柱问:“怎么样?”

老营长把油灯往边上拨了拨,声音不高:“你右臂那道伤,加上你这一路烧的战气,肺腑已经伤了。脉象浮而虚,底子是空的,像一口烧干了的锅,外头还热着,里头已经裂了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。

“铁柱。”老营长看着他,“你听我说。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你这几天用了多少回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再这么烧下去,不用山本的子弹,你自己就先垮了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说:“我知道。但该用的时候还得用。”

老营长看了他片刻,没再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,递过去:“擦擦。”

赵铁柱接过来,擦了擦嘴角,把布叠好攥在手里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,那粒火星还在,但比前两天暗了许多,像烧到最后的炭,只剩一点红。

“孙二狗的事,”赵铁柱说,“他的弟弟还在县城关着。他要是真投了敌,他弟弟早就该放了。可他没有。他画了这条线,一定有他的意思。”

老营长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他弯腰把地上的血用脚碾了碾,又用铁锹铲了些土盖上。

天黑下来的时候,弹药和车床已经开始往暗洞里搬了。赵铁柱站在洞口看着,十几个兵两人一组,抬着箱子往深处走。东侧石壁那边,周麻子带人把草人立了起来,又往草人身上套了几件旧军装,远远看去像一排哨兵。

赵铁柱没去帮忙。他坐在洞口一块石头上,把孙二狗那张地图纸又掏了出来。油灯的光不够亮,他凑近了看,手指头沿着那道浅痕一点一点地摸。

地图上的线已经快被他摸透了。从铁窝北角出去,绕两弯,到东侧石壁。这条线他认得,可线到石壁那里并没有停,而是继续往前延伸了一小段,在一处没有标注任何符号的位置断开。

那个位置,不在铁窝的地形图上,也不在孙二狗标注的暗壕标记里。

赵铁柱盯着那个断开的位置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白天混战的时候,他杀到最凶的那一刻,视野忽然变窄了。两侧的东西变得模糊,只剩正前方那一小片亮光,像透过一根管子看人。那时候他反而越杀越清醒,每一刀都准得吓人,连自己都觉着不对劲。事后他以为是杀红了眼,没顾上细想。

现在坐在这里,他忽然记起老营长教他火星法门时说过的一句话:“铁血战气烧起来,人就像掉进炉子里。炉子烧得旺,火苗就直,视野就窄。你觉着清醒,其实是火把你的杂念都烧干净了,只剩一条道走到黑。可炉子烧过头,是要炸膛的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。那粒火星暗得几乎要灭了,可刚才在石室里吐血的时候,他分明感觉到它又跳了一下,像垂死的炭被风一吹,又亮了一瞬。

老营长说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赵铁柱信。可他更信另一件事:刀子都拔出来了,就没有再插回去的道理。

他站起来,把地图收进怀里,走进洞窟去找老营长。老营长正在暗洞口清点弹药箱,见他进来,抬起头:“怎么了?”

“孙二狗画的那个位置,”赵铁柱说,“不在暗壕线上。铁窝底下有条老矿道,你知道吗?”

老营长放下手里的箱子,目光沉了沉:“知道。塌了十年了,入口在西侧石壁后面,早堵死了。”

“孙二狗画的这个点,正好在那个位置。”

老营长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,转身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盏马灯,点着了,递给赵铁柱:“走,去看看。”

两人从洞窟侧面绕出去,沿着西侧石壁走了百来步,在一处被碎石和灌木掩盖的凹口前停下。老营长用铁锹拨开灌木,露出底下半截石壁。石壁表面覆着一层灰,看不出有什么异样。

老营长蹲下去,用手在石壁根部摸了一圈,忽然停住。他手指头抠住一块石头,用力一掰,那块石头竟然松动了。石头后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洞口,黑洞洞的,往里透着一股凉风。

赵铁柱蹲下来,把马灯举到洞口。灯光照进去,能看到一条窄窄的通道,沿着石壁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

“孙二狗画的,就是这里。”赵铁柱说。

老营长把那块石头重新塞回去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这条道通向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赵铁柱说,“但如果它够深,应该能绕到东侧石壁的背面。山本的指挥所,在东侧石壁外面那片凹地里。”

老营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“山本分兵打东侧,西线是他佯攻的方向。他的指挥所一定留着主力,但不会太多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带几个人,从这条道摸过去,端了他的指挥所。他乱了,东侧的兵就得撤回去救。”

老营长看着他,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:“你的身子,还能打?”

赵铁柱没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头还攥着那颗手榴弹,拉环套在指头上,硌得生疼。

“能。”他说。

老营长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回洞口,过了一会儿,又出来,手里多了一把匕首。匕首的鞘是牛皮缝的,刃口磨得雪亮,柄上缠着旧布条。

他把匕首递给赵铁柱:“留着命回来。”

赵铁柱接过来,别在腰带上。他没说谢,只是点了点头。

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吹得灌木沙沙响。赵铁柱站在洞口,看着那条黑黢黢的通道,马灯的光照进去,只能照亮三五步远。他正要弯腰钻进去,忽然停住,蹲下来,把马灯往洞口地面上照了照。

洞口边缘的碎石上,有脚印。鞋印不大,前掌深、后跟浅,是日军那种硬底军靴踩出来的。

有人已经进去了。

赵铁柱的脊背一紧。他伸手在那脚印边缘摸了一下,土是湿的,还没干透。踩下这脚印的人,进去不超过一个时辰。

老营长也蹲了下来,看了一眼脚印,又看了看赵铁柱。他没说话,但赵铁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那条密道,孙二狗画在了地图上。可密道入口的脚印,是日军踩出来的。

赵铁柱忽然想起白天俘虏说的那件事。密道里应该三十个人,实际只有二十一具尸体。九个人不见了。那九个人去了哪里,当时没人知道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
他们从这条老矿道进去了。

赵铁柱把马灯举高了一些,往洞口深处照了照。通道拐了个弯,看不见底。他回头看了老营长一眼:“他们提前进去了。走的这条道。”

老营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还去?”

赵铁柱站起来,把马灯别在腰带上,手榴弹换到右手:“他们进去了,说明这条道通到山本指挥所。他们提前去了,说明山本早就在等我们走这条道。”

“那你还要往里面跳?”

赵铁柱看了老营长一眼:“他们知道这条道,但他们不一定知道我知道了这条道。这就是我的机会。”

他弯腰钻进洞口。通道比他想的还要矮,得弓着身子才能走。石壁两侧都是湿漉漉的苔藓,脚底下坑坑洼洼,走快了容易崴脚。他一手举着马灯,一手扶着石壁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,通道开始向下倾斜,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。他停下来,把马灯往前照了照,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。左边那条道宽一些,地面平整,像是被人清理过。右边那条道窄得多,几乎被塌方的碎石堵了一半。

他蹲下来,又看了看地面。左边那条道上,有踩过的痕迹。他站起来,正打算往左边走,忽然停住了。

他想起孙二狗画的那条线。线到东侧石壁的位置断开,但断开之前,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弯折。那个弯折极浅,浅到赵铁柱第一遍看的时候直接忽略了。现在他想起来了,那个弯折的方向,指向右边。

他转身,弯腰钻进右边那条窄道。碎石刮着他的肩膀和后背,他咬着牙往里挤,马灯的光在石壁上晃出一圈一圈的阴影。

挤了十几步,通道忽然开阔起来。他站直了身子,马灯举高,看见前面是一间天然的石室,大约两间屋子那么大。石室的地面上,铺着一层厚厚的灰,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。

可灰上有一行脚印,从入口一直延伸到石室对面。脚印在对面那面石壁前停住了。

赵铁柱走过去。石壁上刻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。他凑近了看,那行字是:

“连长,别走左边。他们在等。”

字是中文。刻痕很新,石屑还留在字槽里。赵铁柱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

是孙二狗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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