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74章 暗缝藏敌踪
石壁上的字，赵铁柱看了三遍。
孙二狗的字迹他认得，这人在连里写战报总把“敌”字写歪，被赵铁柱骂过多次。眼前这行字虽然刻得急，那个“敌”字还是往右歪着，跟报告上一模一样。
他蹲在石室中央，马灯搁在脚边，光从下面往上打，把石壁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。孙二狗说别走左边，可孙二狗自己呢？他往哪儿走了？石室地面上只有一行脚印，从入口到石壁前，再没有往回走的痕迹。也就是说，孙二狗刻完这行字，没有原路返回。
赵铁柱站起来，绕着石室走了一圈。石室对面有一道窄缝，刚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去。他凑近看了看，缝口的灰被蹭掉了一层，露出底下湿润的岩面。
孙二狗钻进去了。
赵铁柱把马灯举到窄缝口，光往里照，缝深不见底，黑黢黢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，犹豫了片刻。左边那条道宽，地面平整，像被人清理过。右边这条道窄，碎石堵了一半，像是很久没人走。可孙二狗留下的话是“别走左边”，而他自己钻进了右边。
那左边等着他的是什么？
赵铁柱把马灯别回腰带上，侧过身子，往窄缝里挤。肩膀卡在岩壁之间，碎石刮着后背，他能感觉到旧军装被扯开一道口子。他咬着牙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缝越来越窄，最窄的地方他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能收着肚子过去。
过了最窄处，通道骤然开阔。他直起身子，马灯往前一照，脚下是一条缓坡，坡面平整，像是被人修过。坡道两侧的石壁上，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碗口大的凹槽，凹槽里插着烧到一半的火把。
有人把这条道修整过，还留了火把。
赵铁柱蹲下来，摸了摸火把的末端。灰是冷的，烧完至少两个时辰以上。他又低头看地面，坡道上的灰土被踩得乱七八糟，脚印叠着脚印，有军靴的硬底纹，也有胶底鞋的波浪纹。日军先头部队从这里过去了，往前走了至少两个时辰。
他直起身子，把手榴弹从腰带上解下来一颗，拧开后盖，拉环套在指头上。然后他吹灭了马灯。黑暗一下子涌过来，他眨了两下眼，等瞳孔适应了，才看见坡道尽头隐隐透进来一点微光。
有出口。
赵铁柱贴着石壁往前走，步子放得极轻。越往前，那点微光越亮，隐约能听见人声。他停下来，侧耳听了片刻。人声不密，偶尔一两句，是日语。声音从坡道尽头的拐角处传过来。
他把手榴弹塞回腰带，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短刺刀，贴着拐角的石壁，慢慢探出半个头。
拐角后面是一间更大的石室，约莫半个操场那么大。石室中央堆着十几只木箱，箱子上盖着油布。木箱旁边，两个日军士兵背对着他，一个蹲在地上整理弹药箱，一个靠在石壁上抽烟。两人面前是一条通向右前方的通道，通道口挂着两盏马灯，光从那里漏进来。
赵铁柱数了一下，石室里就这两个人。但通道口的方向，隐约能听见更多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，像是有支队伍正在通道那头休整。
他退了回来，贴着石壁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孙二狗说别走左边，他在右边这条道里留下了警告。可这条道里也有日军，说明日军不只埋伏了左边那条道，右边这条道他们也派人守了。只是守得不多，两个看弹药的。
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旧伤从肩膀到手肘，绷带已经渗出血来，暗红色洇在灰布上。刚才挤窄缝的时候，伤口又被扯了一下。他试着握了握右拳，指尖发麻，使不上力。
他咬着牙，把刺刀换到左手。左手不如右手利索，但眼下没得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贴着石壁，一步一步往石室方向摸。走到拐角尽头，他停下来，数了三下，然后猛地闪身出来。
蹲在地上整理弹药箱的日军先听见了动静，抬起头来，看见一个黑影从拐角处扑过来。他张嘴想喊，赵铁柱的刺刀已经捅进他喉咙。刀尖从后颈穿出来，那人只发出“嗬”的一声，就软倒下去。
靠在石壁上抽烟的日军反应极快，烟头一扔，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。赵铁柱来不及拔刀，一脚踹在尸体上，把尸体连着刺刀一起踢向那人。尸体撞过去，那人被撞了个趔趄，枪没摸到，被撞得退了两步。
赵铁柱趁这个空当扑上去，左手掐住那人的脖子，右手肘顶住他握枪的手。那人个子不高，但力气不小，被掐着脖子还在拼命挣扎，膝盖猛地顶向赵铁柱小腹。
赵铁柱闷哼一声，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。那人趁机挣开，从腰间拔出匕首，反手就刺。赵铁柱侧身躲过，匕首擦着他肋条划过去，把军装划开一道口子。
两人在石室里扭打起来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里被放大。赵铁柱右手使不上力，只能靠左手和身体去压。那人被他压在地上，匕首被他的膝盖压住，抽不出来。赵铁柱腾出左手，一拳砸在那人太阳穴上。那人脑袋一歪，晕了过去。
赵铁柱没有补刀。他喘了两口粗气，站起来，把匕首从那人手里踢开，转身去看那个喉咙中刀的日军。人已经没气了，刺刀还插在脖子上。他握住刀柄，把刺刀抽出来，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两下，别回靴筒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翻那人的口袋。翻出半包烟、几颗子弹，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。他把纸展开，马灯光下，纸上画着几条线，标注着几个位置。他看不懂日文，但能认出几个汉字和数字。纸上有两个圆圈，一个标在“西”，一个标在“东”。东边的圆圈画着叉，西边的圆圈画着圈。
赵铁柱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。东边画叉，西边画圈。他把纸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就在这时，通道口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，是好几双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，越来越近。
赵铁柱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身体，一个死了，一个晕着。他来不及处理，转身钻进石室侧面一道石缝里，把身子贴进去，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进了石室。有人说了句什么，日语，赵铁柱听不懂。接着是翻动木箱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检查弹药。然后有人“咦”了一声，像是发现了什么。
赵铁柱从石缝里探出半个头，看见一个日军军官蹲在那具死尸旁边，伸手摸了一下尸体的脖子，然后猛地站起来，拔出手枪，朝四周扫视了一圈。他喊了一句什么，石室里的日军全都端起了枪。
赵铁柱缩回石缝里，手指已经扣上了手榴弹的拉环。石缝很窄，日军只要仔细搜，一定能找到他。他数了一下，石室里至少有五个人，通道口可能还有更多。他左手只有一把刺刀，右手使不上力，手榴弹只有三颗。
硬拼，他活不了。
就在他准备拉响手榴弹跟这帮人同归于尽的时候，石室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。那个日军军官猛地转头，朝响声的方向喊了一句，带着两个兵快步走过去。
赵铁柱没动。他贴着石缝，看着剩下两个日军端着枪，慢慢朝石缝方向走过来。走到石缝口，其中一个日军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石缝很窄，里面很暗，那人只扫了一眼，没看见贴在最深处的赵铁柱，又缩回去了。
两个日军在石缝口站了片刻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，然后转身走开，去追那个军官。
赵铁柱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，才从石缝里钻出来。他贴着石室边缘，绕到刚才发出响声的方向。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木门，像是通往另一条通道。木门旁边的地上，倒着一只空木箱，像是被人碰倒的。
他看了一眼木箱，又看了一眼木门。木门半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光来。他还没来得及细想，通道口又传来脚步声。这回脚步声更密，像是整队人往这边赶。
赵铁柱不再犹豫，侧身挤进木门，把门带上。门后是一条窄巷，比刚才的石缝宽不了多少，但地面上铺着碎石子，踩上去沙沙响。他弯腰往前走，走了一段，通道拐了个弯，前面豁然开朗。
他停下来。
眼前是一间布置得像指挥所的石室。石室正中放着一张长桌，桌上摊着一幅地图，地图四角压着石头。长桌旁边立着一盏马灯，灯芯燃着，火焰微微晃动。石室四壁挂着几幅日文布告，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和一捆电话线。
但石室里没有人。
赵铁柱走到长桌前，低头看那幅地图。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。他认得几个汉字，但大部分是日文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西线方向。地图上，西线标着六个炮位，每个炮位旁边都有一个小圆圈。而在东线方向，标着一个大叉，叉旁边画着一个问号。
他想起俘虏说过的话：“炮是真的，但不是打阵地的，是打别的地方。”
赵铁柱伸手，在地图边缘摸到一条线。那条线从六个炮位的位置延伸出去，一直画到地图边缘，指向西线纵深处。线的末端，标着一个小方框。
他不知道那个方框代表什么，但他记得那个方向。那是老营长驻守的“老营盘”指挥所的位置。
赵铁柱的手指按在地图上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山本的炮不打算打阵地，而是直接打指挥所。那六个炮位，全是冲着指挥部去的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长桌一角。那里压着一张纸条，纸条上的字不是日文，是中文，字迹端正：
“赵连长，等你多时了。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了一个时辰。指挥所是空的，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。你炸不炸它，都不影响我的计划。西线的炮，已经架好了。等你听到炮声的时候，一切就晚了。山本一郎。”
赵铁柱把纸条攥在手里，指节捏得发白。山本知道他走这条暗道，知道他会找到这个指挥所，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到都算准了。他一路摸过来，以为自己抓住了山本的尾巴，结果人家把尾巴伸出来等他抓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纸条塞进口袋。然后他低头，看了一眼长桌底下的东西。那里放着两捆炸药，引信已经接好，一直通到长桌下面。山本留了炸药在这里。他留了一封挑衅信，还留了两捆炸药。
赵铁柱蹲下来，看了看那两捆炸药。引信是干的，雷管完好。他伸手摸了摸炸药的外壳，然后站起来，把马灯提起来，走到长桌边。
他看了一眼那张地图，把地图折起来，塞进怀里。然后他把马灯放在长桌下面，靠近那两捆炸药。
他退到石室门口，从怀里掏出那颗手榴弹，拧开后盖，拉环套在指头上。他看了一眼长桌下的马灯，灯焰舔着炸药的引信，引信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赵铁柱转身，钻进通道，快步往回跑。跑了不到二十步，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爆炸，是引信烧到炸药的闷响。紧接着，一声巨响从身后炸开，气浪从通道里涌过来，把他推了个趔趄。他稳住身子，继续往前跑。
爆炸声在暗道里传出去很远，像闷雷一样滚过每一段通道。赵铁柱知道，这个声音不光他能听见。铁窝方向，老营长的人能听见。西线阵地上，守军也能听见。
这是信号。
赵铁柱一口气跑出那条窄巷，回到石室。石室里已经没人了，那两具尸体也不见了。地上扔着几只空弹壳，像是匆忙撤退时留下的。他不停留，继续往前跑，沿着来路往回折。
跑到一半，他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。他猛地停住，贴着石壁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他攥紧刺刀，准备拼了。
“连长！”
是李大山的声音。
赵铁柱松开刺刀，从石壁后面闪出来。李大山满头是汗，手里端着一支步枪，看见他，松了一口气：“连长，你他娘的吓死我了。我听见爆炸声，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喘了口气，“后面有条道，通到出口。跟我走。”
他带着李大山往另一条通道跑去。跑了一段，前面透进来天光。他加快步子，钻出洞口，眼前是一片山谷，谷底散落着十几只木箱，木箱旁边停着两辆板车。
木箱堆边，几个日军正慌慌张张地往板车上搬东西。他们听见爆炸声，已经乱了阵脚。
赵铁柱蹲在洞口，看着那几个日军。他数了一下，五个人，没有重武器。他回头看了李大山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左边那两个归你，右边三个归我。”
李大山咧嘴一笑，端起步枪。
赵铁柱没等他笑完，已经从洞口蹿了出去。他左手握着刺刀，右臂垂着，跑起来姿势有些别扭。但他速度不慢，几步就冲到木箱堆前。一个日军刚直起身，看见他，张嘴要喊，赵铁柱的刺刀已经捅进他胸口。
剩下两个日军反应快，一个拔刀，一个举枪。赵铁柱一脚踹翻举枪的那个，转身迎上拔刀的。那人刀法不差，一刀劈下来，赵铁柱侧身避开，刺刀从下往上挑，划开那人的小臂。那人吃痛，刀脱了手，赵铁柱顺势补了一刀。
李大山那边也利索，两声枪响，两个日军倒了下去。
赵铁柱走到木箱堆前，掀开一块油布。木箱里码着一排排弹药，黄澄澄的子弹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蹲下来，翻了翻，又掀开另一块油布。那下面压着一卷纸，他抽出来展开，是一张标注着炮位坐标的部署图。图上六个炮位，全在西线，炮口方向指着西线纵深处。
他把部署图折好，塞进怀里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觉得眼前一花，天旋地转。他伸手扶住木箱，稳住身子，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。
他咳了一声，一口血溅在木箱上。
李大山跑过来，一把扶住他：“连长！”
赵铁柱想开口说话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他咽了一口，觉得右臂彻底没了知觉，像不是自己的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着，灰白得像死人的手。
“西线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炮……在打西线……”
李大山把他背起来，往山谷外跑。赵铁柱趴在他背上，视线越来越模糊，意识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走。他听见李大山粗重的喘息声，听见风声从耳边刮过去，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。
炮声从西线方向传来，闷闷的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有人在用拳头砸着地面。
山本提前动手了。
赵铁柱想说话，嘴里又涌出一口血。他张了张嘴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，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