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76章 血图引路
暮色压得极低,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像是被谁泼了一桶墨。赵铁柱贴着树干走,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和腐土之间,尽量不发出声响。右臂垂在身侧,像一根绑在身上的木棍,每走一步就晃一下,扯得肩膀的伤口隐隐发疼。
他咬着牙,不哼一声。
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,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白斑。赵铁柱走了一段,停下来,侧耳听了听。远处炮声还在响,闷闷的,像从地底滚过来的雷。方向是西线,比刚才更近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。那卷部署图贴着胸膛,纸角被血浸透,已经干硬,硌着皮肤。他用左手按了按,确认它还在,又继续走。
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杂乱的,不止一个人。
赵铁柱猛地顿住,整个人贴到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。他屏住呼吸,右臂的伤口被树皮硌了一下,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。他不敢动,连眼珠子都不敢转,只把耳朵竖起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几句日语。
巡逻队。人数不多,大概四五个,沿着林子边缘的土路往北走。赵铁柱贴着树干,能听见他们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,能闻见一股子烟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军服气息。
他闭上眼,试着去感知。丹田里那条气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像是随时会断。他不敢多调动,只让一丝战气的气息渗到四肢末端,像把耳朵贴到地面上听动静。
视野忽然变窄了,呼吸也粗起来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那粒火星在胸口的位置跳了一下,像要烧起来。
赵铁柱猛地睁开眼,把那股冲动压下去。他不能在这里爆发。战气一用,丹田里那点底子就彻底空了,后面还有一整夜的路要走,还有仗要打。他攥紧左手,指甲掐进掌心,用那点疼把自己拽回来。
脚步声过去了。巡逻队沿着土路往北走远,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。
赵铁柱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靠着树干缓了一阵,才重新迈步。
他摸了一下胸口那粒火星所在的位置,那里只有一点温热,比上次感受到的时候又弱了一分。他攥紧拳头,把念头压下去,继续走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忽然传来一声低喝:“站住。口令。”
赵铁柱停下脚步,听出那声音里的紧张。他压低声音:“钢刀连,赵铁柱。老营长派来接应的人?”
树丛里钻出一个士兵,二十出头,脸上涂着锅灰,手里端着一支老套筒。他看见赵铁柱的样子,愣了一瞬,随即压低声音:“赵连长?你怎么伤成这样?”
“别废话,营部在哪?”
“老营盘。我带你去。”士兵走过来,想扶他,赵铁柱摆了一下左手,示意不用。
“西线怎么样?”
士兵的脸色沉了一下:“不好。日军今天下午加了两门山炮,阵地被轰塌了好几处。李副连长带人顶了一轮,伤亡不小。老营长说,最多再撑两天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脚下加快了步子。
老营盘在一条山沟的背面,背靠断崖,前面是一片开阔地。赵铁柱赶到的时候,营部的油灯还亮着,陈铁山正趴在一张地图上,手里捏着半截铅笔,头也不抬。
“铁柱回来了。”他听脚步声就认出来了,抬起头,目光落在赵铁柱的右臂上,停了一瞬,没多说,只问,“伤怎么样?”
“废了。”赵铁柱说得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陈铁山放下铅笔,从桌边站起来,倒了一碗水递过去。赵铁柱没接,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卷部署图,展开,摊在桌上。纸面上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,有些坐标模糊了,但箭头和标注还看得清。
他指着图上那六个炮位,手指顺着箭头往前推,推到那个悬崖的位置,停住。
“山本要炸的不是老营盘。”赵铁柱说,“指挥所是诱饵。他真正的目标是这里。”
陈铁山盯着那个三角标记,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潦草的“弹”字,沉默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张图的一角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悬崖底下的弹药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对。他六个炮口,全冲着那个方向。只要一轮齐射,咱们攒了大半年的家底就全没了。子弹、炸药、那台车床,全没了。”赵铁柱顿了顿,“西线没了弹药,撑不过三天。”
陈铁山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低头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点,光焰跳了跳,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。
“孙二狗留下的标记,你还记得吗?”他忽然问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:“记得。墙上的字,还有地图上的雷场绕行线。”
“他在地图上标的那条绕行线,绕过的地方,正好是悬崖弹药库的北侧。”陈铁山说,“那不是引路。那是警告。”
赵铁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他想起石室里那张地图,想起那些刻在墙上的字,想起孙二狗在暮色里一闪而过的身影。那些东西串在一起,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。
“他是自己人?”赵铁柱问。
陈铁山没回答,只说:“他的身份,现在还不能确认。但他留下的那些标记,救了你的命,也救了弹药库的命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悬崖的标记上点了点:“山本把炮位设在西线,明面上轰老营盘,实际上全冲着悬崖。他以为咱们都被指挥所吸引住了,没人顾得上后方的弹药库。”
“那咱们就将计就计。”赵铁柱说,“让他轰。”
陈铁山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赞许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对。将计就计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让人在悬崖北侧搭了一个假弹药库,外壳用木板和油布搭的,里面堆了石头和空箱子。山本的炮要是打过去,炸了,也就炸了一堆石头。”
赵铁柱听着,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分。
“但真弹药库得转移。”陈铁山继续说,“我安排了十二个人,今晚连夜把东西搬出来,转移到西沟的旧矿洞里。你来得正好,你带人去。”
赵铁柱点头:“我带人去。”
陈铁山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最后他说:“铁柱,你的右臂废了,战气也撑不了多久。这一趟路不近,山路难走,你要带着十二个人搬弹药,还要防着日军侦察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陈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已经用过太多次了。再这样下去,你撑不到打完这场仗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片刻。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条气线细得像一根蛛丝,随时可能断掉。他知道陈铁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知道每一次使用战气,都是在拿命换。
他攥紧左手,感受了一下那条气线的脆弱。他清楚每一次使用都会折寿,但此刻他更担心弹药库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路必须走。”
陈铁山看着他,半晌,叹了口气。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火把,递过去:“路上小心。”
赵铁柱接过火把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问:“孙二狗,他到底是谁?”
陈铁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张部署图上被血浸透的纸角,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他本来该是钢刀连的人。三年前,他弟弟死在了虎头岭。他后来失踪了,有人说他投了敌,有人说他死了。但我知道,他没死。”
赵铁柱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他弟弟死的那天,他就在阵地上。他亲眼看着他弟弟被日军炮火炸没了。”陈铁山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后来跟我说,他要报仇。我说报仇的路有很多条,他选了一条最难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赵铁柱:“他选的这条路,是要踩着骂名走到底的。你看见他刻的那些字,不是他怕死,是他怕你不知道该走哪条路。”
赵铁柱站在门口,火把的光在风里跳了一下,照亮了他脸上的棱角。
他没再问,转身迈进了夜色里。
身后,老营盘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。赵铁柱回头望去,山脊上腾起冲天火光,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。那是假弹药库的位置,山本的第一轮齐射,已经砸在了那里。
陈铁山站在屋门口,看着那团火光,嘴角动了一下,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他转身回到屋里,走到桌前,低头看着那张部署图。
“急电里说山本提前发动总攻,恐怕不只是为了弹药库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他急什么呢?”
赵铁柱带着十二个人,沿着山脊线往悬崖方向走。右臂垂在身侧,每走一步就晃一下,扯得伤口隐隐作痛。他咬着牙,不哼一声。
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,炮声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,像野狗在啃骨头。
他攥紧左手,感受着丹田里那条气线的脆弱,继续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