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75章 悬崖藏弹图
李大山背着赵铁柱跑出山谷时，天已经暗了一半。
他不敢停。身后那声爆炸的余响还在耳朵里嗡嗡打转，他怕山本的人追上来，怕连长这副身子再经不起折腾。他跑得满头是汗，背上的赵铁柱沉得像块石头，右臂垂下来，随着他的脚步一荡一荡，像根断了的绳子。
跑了大约小半个时辰，前面山道上闪出一个人影。李大山猛地顿住脚，单手把步枪从肩上摘下来，还没来得及端平，那人先喊了一声：“钢刀连的？”
声音很年轻，带着喘。李大山眯眼一看，是个穿灰布军装的小个子，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红布条，是通信兵的标记。他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，跑得满头是土，嘴唇干裂。
“你是哪部分的？”李大山没放枪。
“老营长那边的通信兵，姓周。”小个子跑近了，看见李大山背上的人，“赵连长？他怎么了？”
“受了伤。你从西线来？”
小个子脸色一变：“西线出事了。山本跟疯了一样，提前动手，天没黑就调了三个中队猛攻西线阵地。老营长带人顶在第一道壕里，让我出来找你们钢刀连的人，能回去几个算几个。”
李大山心里一沉。他低头看了赵铁柱一眼，赵铁柱脸色灰白，嘴唇上沾着血，人已经没了知觉。他把赵铁柱往背上颠了颠，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，看到路旁山坡上有一处被藤蔓遮住的石缝，是个天然的浅洞。
“你过来。”李大山背着赵铁柱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把赵铁柱侧着放进洞里，又解下自己的军装外套，叠了两折垫在赵铁柱头底下。
“你留在这儿看着他。”李大山直起身，把步枪往肩上一挂，声音压得又低又急，“我去西线。要是天黑之前我没回来，你把他往铁窝方向带，找石锁，说李大山说的，连长伤重，让他们来接。”
通信兵有些慌：“副连长，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西线等不了人。”李大山已经转过身，迈出两步，又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，赵铁柱躺在石缝里，胸口还有起伏，只是很浅。李大山咬了一下牙，没再说话，拔腿往西线方向跑去。
他跑得很快，脚步声在暮色里越来越远。
赵铁柱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。
四周全是黑的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他感觉自己躺在锅底，动弹不得，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，又重又慢，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耳膜。
他试着动手指，手指不听使唤。他试着睁眼，眼皮像焊死了一样。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了土里，呼吸越来越浅，胸口那处地方却越来越烫。
那粒火星在跳。
忽明忽暗，像风里的一盏灯。他看不见它，但他能感觉到，就在胸口正中间，热一阵冷一阵。热的时候像烙铁贴肉，冷的时候像井水浇心。
恍惚间，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火星是命，烧一次薄一分。”
是老营长的声音。低沉，沙哑，带着烟熏火燎的糙劲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又像贴着耳朵在说。
“铁柱，你记住了，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，命就薄一分。别仗着年轻就使劲糟蹋，等哪天你觉着身子空了，那就真空了。”
赵铁柱想开口，嘴里像灌了铅。他拼命想抓住那个声音，但声音越来越远，像潮水退下去。他感到胸口那粒火星又闪了一下，然后暗下去，暗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灰蒙蒙的天光，头顶是交错的藤蔓和石壁。他躺在一处浅洞里，身下垫着一件军装外套，认得是李大山的。
他试着动右臂。没有反应。他又试了一次，右臂像一根死木棍，垂在身侧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右手灰白，指尖微微蜷着，像一只死鸟的爪子。
胸腔里那道温热的气线细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他试着调动，气线像一根将断的蛛丝，颤了一下，随即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。他闷哼一声，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
老营长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：“用一次薄一分。”
他摸了一下胸口。那里空荡荡的，像少了一块东西。那粒火星还在，但他感觉不到它的热度了，只剩下一个空壳。
他闭了闭眼，咬着牙，用左手撑着石壁，慢慢坐起来。右臂垂在身侧，一晃一晃的，毫无知觉。他低头看了它一眼，没说话，伸手去摸怀里。
那卷炮位部署图还在。他抽出来，展开，纸面上沾了血，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，但标注的坐标还看得清。他盯着图上那六个炮位，又看了一遍那些箭头指向的方位。
炮口指向西线纵深处。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。他想起白天在石室里看到的那张地图，想起山本留在桌上的那封信，想起那些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。他盯着部署图上那几个坐标，手指顺着箭头往前推，推到一个位置，停住了。
那是一个悬崖。
图上标注的坐标，不是老营盘。箭头指向老营盘后方纵深，那里有一处无名悬崖，图上画了个小小的三角标记，旁边用铅笔写了个潦草的“弹”字。
赵铁柱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，指节发白。
山本要炸的从来不是老营盘。指挥所是诱饵。他真正的目标，是悬崖底下的隐蔽弹药库。那里藏着老营长攒了大半年的家底，子弹、炸药、还有那台从日军手里缴来的车床。山本把炮位设在西线，明面上是轰老营盘，实际上那六个炮口，全是冲着悬崖去的。
只要一轮齐射，弹药库就没了。老营盘没了弹药，西线阵地撑不过三天。
赵铁柱攥着那张图，指节捏得咯咯响。他抬头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，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似的炮声，一声接一声，从西线方向滚过来。
他咬了咬嘴唇，咬出血来。他试着用左手撑地站起来，右臂垂在身侧，像个多余的东西。他站起来，踉跄了一下，扶住石壁稳住身子。
他不能等。西线等不了，老营长等不了，弹药库等不了。他必须回去，把这张图交到老营长手里。
他扶着石壁往洞口走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走到洞口，藤蔓被风吹开一条缝，他看见外面的天已经暗成铅灰色，远处的山脊线上腾起一片火光，炮声就在那片火光里炸开。
他正想钻出去，忽然瞥见密林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把身子缩回藤蔓后面。一个人影，在林子边缘一闪而过，动作快得像只山猫。赵铁柱眯起眼，透过藤蔓的缝隙看过去，那人影停了一下，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是孙二狗。
那张脸在暮色里只露了一瞬，然后他转身钻进林子，消失不见了。
赵铁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孙二狗之前留的警告，那些刻在墙上的字，那张地图上标注的雷场绕行线，还有他这一路神出鬼没的行踪，他到底是敌人，还是另有隐情？
他来不及多想。西线的炮声又响了，比刚才更密，像有人在天边擂鼓。他攥紧那张部署图，左手扶着石壁，一步一步往洞口走去。
远处的炮声一声接一声，像野狗在啃骨头。赵铁柱走出洞口，风灌进领口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部署图，纸角被血浸透了，沉甸甸地贴着胸口。
他朝西线方向迈出第一步，脚下踩碎了一块碎石，响声在山谷里格外刺耳。他停了一下，又迈出第二步。
身后，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，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。赵铁柱没有回头，他攥紧左手，朝炮声最密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