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8章 暗夜炮声
黑暗压下来的时候,赵铁柱以为自己死了。
嘴里是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味,肋骨那里一阵一阵地钝痛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里头搅。他想动,但全身没一块地方听他的使唤,左手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压着,右手卡在两条石缝中间,指头已经没了知觉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很慢,一下,一下,像老营长屋里那架走不准的挂钟。
然后他听见了爆炸声。
不是炮击的闷响,那种声音他已经听了整整一夜,耳朵里灌满了,分不出远近。这一声不一样,更沉,更重,像是整座山被人从中间掰开。地面震了一下,压在他身上的碎石跟着抖,有几粒沙子顺着他的领口灌进去,硌在后脖颈上。
炮群的方向。
赵铁柱的脑子昏昏沉沉的,像被人拿棉絮塞满了,但这一声炸响过后,反而清醒了几分。他想起孙二狗冲出去的那个背影,小黑点一头扎进火光里,然后炮群的方向传来一声比炮弹更响的闷雷,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一瞬。
那小子真冲进去了。
赵铁柱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。孙二狗是内奸,他亲手从雷场的浅痕上查出来的,那小子自己也认了,说弟弟在山本手里,不听话就得给弟弟收尸。赵铁柱当时没说话,只把枪递给他,说你去炸炮群,炸完了,你弟的事我管。
现在炮群炸了,孙二狗大概也没了。
他闭上眼,想咽口唾沫润润嗓子,但嘴里全是土,咽下去跟吞砂纸似的。肋骨那里又是一阵剧痛,他闷哼了一声,反倒清醒了些。
炮群为什么提前就位?
这个念头从混沌里浮上来,像水面上的气泡,压不下去。他记得侦察兵回报的炮群位置,东南偏南,距离鬼见愁不到六里地。按老营长的情报,山本的炮群应该还在东线铁壁合围带的纵深,至少还有一天的路程。可昨晚的炮击来得那么准,第一轮就落在东段石墙上,第二轮就咬住了中段,像有人在地图上提前标好了坐标。
孙二狗。
赵铁柱的手指在碎石里动了动,指甲抠进土里。孙二狗是三天前才补充进连队的新兵,跟着辎重队上的山,说是从东线那边逃过来的。他来得太巧了,巧到赵铁柱当时就该起疑。可那小子办事利索,手脚也勤快,夜里巡哨从不偷懒,谁会往那方面想。
炮群提前就位,是因为孙二狗在路上留了记号。他跟着辎重队摸清了鬼见愁的布防,把雷场的位置、机枪阵地的方位、石墙的薄弱点,全画在了沿途的树皮上。山本的炮群根本不需要侦察,跟着记号走就行。
但还有一个地方对不上。
赵铁柱眯着眼,在黑暗里把昨晚的炮击回忆了一遍。他记得第一次齐射的落点,全在西线纵深,靠近铁窝方向,那里根本没有守军。第二拨和第三拨也都是十一发,炮弹像长了眼睛似的,每一发都精确地落在西线的山坳里,炸得碎石满天飞。可东段石墙和中段阵地,反而没挨几发。
山本要打的是鬼见愁,他为什么把大部分炮弹砸在没人守的西线?
赵铁柱的眉头拧了一下,肋骨那里跟着一阵抽痛。他想起老工兵说过的话,西线那片山坳底下是空的,早年挖矿挖出来的巷道,四通八达,能通到铁窝那边。如果山本知道这条巷道,他炸西线就不是浪费炮弹,是在震塌巷道,封住退路。
可山本怎么会知道?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他想细想,但黑暗又压下来,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很远的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赵铁柱竖起耳朵,但那声音被碎石和泥土隔住了,听不真切。他试着张嘴,嘴里全是土,只能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,踩在碎石上,沙沙地响。紧接着是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搬石头,然后是陈小栓的声音,带着哭腔,结巴得厉害:“连、连长在那儿!我看见他的帽子了!”
赵铁柱想睁开眼,但眼皮像是被焊住了,怎么都掀不开。他感觉到有手在扒他胸口的碎石,指甲刮在石头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连长!连长你听见没有!”李大山的声音,又粗又急,像是在吼。
赵铁柱想答应一声,但嗓子眼里堵着土,只发出一阵气音。他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头一块一块被搬开,光线一点一点透进来,先是灰蒙蒙的,然后变成刺眼的白。
“肋骨断了,别动他!”李大山吼了一声,“小栓,把那条绑腿解下来,给他捆住胸口!”
赵铁柱感觉到有人把手伸到他身下,轻轻把他往上抬了抬,一阵剧痛从肋骨那里炸开,他闷哼一声,眼前一阵发黑。
“连长!连长你睁开眼看看我!”陈小栓的声音就在他耳边,带着哭腔,“我、我活着回来了!你说过,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!”
赵铁柱费了好大的力气,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。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,他眯着眼,看见陈小栓蹲在他面前,脸上全是灰土和眼泪混在一起的泥道道,但人好好的,绑腿打得很紧,是赵铁柱亲手给他缠的那条。
“好。”赵铁柱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。
李大山蹲下来,把他的头轻轻抬起来,垫在自己腿上。赵铁柱看见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口子,从额角一直拉到颧骨,血还没干透。
“炮群炸了。”李大山说,“孙二狗冲进去了,整个炮群全完了。”
赵铁柱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:“他的尸首呢?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瞬:“我派人过去看了,还没回来。”
赵铁柱没再说话。他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骨头在呼吸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。但他顾不上这个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,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。
“地雷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雷场还有没有剩的?”
李大山愣了一下:“炮击的时候炸了一部分,但靠北边那片还有几颗没响。”
“老工兵埋的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埋雷的时候留了个心眼,把引信压得比平常深半寸,炮击震不响。你去看看,还有几颗能用的,都起了,重新埋。”
李大山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连长,你现在这情况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赵铁柱打断他,“山本那老鬼子丢了炮群,肯定要发疯。他要是提前发动总攻,鬼见愁这边就剩咱们这点人了,光靠枪挡不住。地雷能拖一阵是一阵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又咳嗽了两声,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。陈小栓在旁边看着,嘴唇抖了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赵铁柱把目光转向陈小栓:“孙二狗的绑腿里,有一截细铁丝。你去他铺位上翻翻,找到了,收好。”
陈小栓眨了眨眼:“铁丝?”
“他通敌的证据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在雷场留记号用的就是那截铁丝,我在他铺位底下看见的。你收好,别丢了。”
陈小栓用力点了点头,站起来就跑。跑了两步又回头:“连长,你、你撑着点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赵铁柱又说了一遍。
李大山蹲在旁边,看着他胸口的血把军装洇湿了一大片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开口:“连长,我临出发的时候,你说让我把炮群炸了就回来。炮群炸了,我回来了,可你……”
他顿住了,没往下说。
赵铁柱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小子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岁。以前李大山站在他面前,总是挺着胸脯,嗓门比他还要大,说话像吵架。可现在他蹲在那里,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“你回来了就行。”赵铁柱说,“钢刀连还在,番号还在。我不在的时候,你带着他们。”
李大山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连长,你说什么胡话呢?”
“我没说胡话。”赵铁柱看着他,“你听好了。我要是缓不过来,钢刀连你带着。老营长那边我已经让侦察兵去报信了,你等他命令。鬼见愁守不住就撤,往铁窝撤,兵工厂洞里还有剩下的地雷和炸药,够你撑一阵子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赵铁柱抬起手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那只手上全是血和土,但力道还在,压得李大山动弹不得。
“听见没有?”赵铁柱问。
李大山沉默了半天,终于点了一下头:“听见了。”
赵铁柱松开手,又闭上眼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往下沉,像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水慢慢地漫上来。他听见李大山在安排人抬担架,听见陈小栓跑回来的脚步声,听见有人喊“侦察兵回来了”。
然后他听见李大山的声音,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:“炮群那边怎么样?孙二狗的尸首找到没有?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,喘着粗气:“找到了。炮群全炸了,就剩一堆铁架子。他的尸首在炮群边上,半边身子都烧黑了,但怀里揣着个东西,是、是山本那边发的通行证。”
赵铁柱闭着眼,听着这些话,心里忽然安静下来。孙二狗是内奸,但他冲进炮群的那一刻,把欠的债还了。那小子没给自己留退路,也没给山本留退路。
“通行证收好。”赵铁柱哑着嗓子说,“那是证据。”
他听见李大山应了一声,然后脚步声往他这边过来。他感觉到有人把他抬起来,放在一副担架上,胸口的骨头被颠得又是一阵剧痛,他咬住牙,没吭声。
“连长,老营长那边来人了。”李大山的声音贴在他耳边,“说山本那边有动静,好像要提前发动总攻。老营长让咱们先撤,往铁窝撤。”
赵铁柱睁开眼,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上,有一道细长的云,像刀划出来的口子。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还剩几分,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“撤。”他说,“带上孙二狗的尸首,别丢下。”
李大山顿了一下:“连长,他……”
“他是内奸,但他把命还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带回去,给他找个地方埋了。他弟弟的事,我答应过他。”
李大山没再说话,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担架被抬起来,赵铁柱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晃动,碎石和泥土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他闭上眼,听见李大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带着一股子狠劲:“走!往铁窝撤!都跟紧了!”
他想起陈小栓那双泛红的眼睛,想起自己给他重新缠紧的绑腿,想起那句“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”。那小子活着回来了,绑腿还打着,是他亲手缠的。
黑暗又漫上来,这次他没有挣扎。
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响,像雷声,又像炮声。但他分不清那是山本的报复,还是自己的心跳。他只知道,钢刀连还在,番号还在,只要他还有一口气,就绝对不会丢。
担架颠了一下,赵铁柱的肋骨那里又是一阵剧痛。他咬着牙,把那股疼咽回去,然后听见李大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带着一股子狠劲:“走!往铁窝撤!都跟紧了!”
陈小栓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,结巴但坚定:“我、我扶着连长这边!”
赵铁柱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他的担架边上,手指头攥着竹竿,攥得发白。那是陈小栓的手,骨节分明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赵铁柱想说什么,但黑暗沉下来,把他整个人兜住了。
他昏过去之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西线的巷道,得让老营长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