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7章 炮群转向
黑暗中,赵铁柱的耳朵里灌满了碎石滚落的声音。他倒在一段石墙的断口处,后脑勺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棱上,眼前一阵阵发黑,白花花的亮点在视野里乱蹦。左臂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崩开了,血顺着袖管往下淌,在肘弯处积了一小洼,又顺着手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。
远处传来山本的声音,隔着大半个山谷,被风撕得断断续续。赵铁柱听不太清,只抓住几个零碎的字眼:“……五分钟……炮群就位……一个不留……”
五分钟。赵铁柱的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,嗡嗡作响。山本说五分钟,那就不是虚张声势。他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那几道火光,东南方向,炮口朝南偏西。那炮群转向了。不是朝鬼见愁,是朝更远的地方,朝西线纵深。
赵铁柱想爬起来,胳膊撑了一下,没撑住,整个人又砸回碎石堆里。肋骨那里传来一声闷响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他咬着牙,把脸贴在冰凉的石头上,让那点刺痛把意识拉回来。
“连长!连长!”李大山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,紧接着一双手掐住他的肩膀,把他从碎石堆里拖出来半截。赵铁柱睁开眼,看见李大山那张黑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,嘴唇干裂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他娘的……”赵铁柱咳了两声,嗓子里一股铁锈味,“谁让你回来的?南线呢?”
李大山没接这话茬,扭头喊了一声:“水!”有人递过来一个军壶,李大山拧开盖子,往赵铁柱嘴边凑。赵铁柱偏开头,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:“我问你话,南线呢?”
“埋了四十颗雷,够狗日的喝一壶的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我留了刘栓子带五个人守着,回来的时候看见炮群动了,往东南方向挪了。”
赵铁柱闭上眼。东南方向。果然。山本把炮群转向了西线纵深,鬼见愁这边反而成了佯攻。他深吸一口气,肋骨的刺痛让他整个人都绷了一下。他扶着李大山的手站起来,腿肚子在打抖,但好歹站稳了。
“现在谁在指挥?”
“我临时安排了一下。二排长带人守西段,三排长守东段,机枪压在中腰的土包后头。”李大山顿了顿,“孙二狗……他主动请缨,守东段最险的那个豁口。”
赵铁柱的目光一凝。东段豁口。那是整个防线最吃紧的位置,山本要冲,第一个就撞那里。孙二狗主动请缨?
“你答应了?”
“他跪下来求的。”李大山搓了一把脸,“说想将功赎罪。我看他这两天打仗确实卖力,昨儿晚上还一个人摸出去,把东段外头那几块大石头给搬开了,说免得挡射界。”
赵铁柱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。搬石头,清射界。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:前天晚上,他带人埋雷的时候,孙二狗蹲在旁边帮忙递铁丝,说是学学怎么布置绊发装置。当时他没多想,现在想起来,那小子递铁丝的手,一直在雷场边缘那块空地上摸摸索索的。
浅痕。那些浅痕。
赵铁柱扶着石墙,一步一步往东段走。李大山想扶他,被他一把甩开。夜风从豁口灌进来,吹得他军装的衣摆猎猎作响。他走到东段豁口跟前,看见孙二狗蹲在石墙的阴影里,手里攥着一把工兵锹,正在往墙根的土里埋什么东西。
“孙二狗。”
孙二狗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见赵铁柱站在月光下,左臂的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袖子,脸上糊着灰土和血痂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站起来,手里的工兵锹垂在身侧:“连、连长……你醒了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走到他跟前,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的土。工兵锹的痕迹是新的,土还是湿的,在月光下泛着暗色。赵铁柱蹲下去,伸手拨开那层浮土,底下露出一截铁丝,弯成一个小环,埋在地表下不到两指深。
他抬起头,看着孙二狗。月光照在孙二狗脸上,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汗,嘴唇发白,手指攥着工兵锹的柄,指节咯吱作响。
“铁丝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前天晚上埋雷的时候,你一直在旁边递铁丝。我寻思你是想学手艺,就没拦你。”
孙二狗的脸白了一层。
“那些浅痕,是你拿脚踩出来的。”赵铁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沿着雷场边缘走了一遍,每走一步就踩一个浅痕。山本的人夜里摸过来,顺着浅痕就能绕开地雷。”
孙二狗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工兵锹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声音带着哭腔:“连长,我弟弟……我弟弟才十四,他们把他抓了,说要是我不照办,就把他吊在炮楼外头晒三天……我没法子,我真的没法子……”
赵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二狗。夜风吹过来,把他左臂的血腥气送进鼻子里。他的胸口那粒火星烧得很旺,烧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。他想起老营长陈铁山说过的话: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但此刻他不想用那刀子,他只想把眼前这个跪着的兵拎起来,掐着他的脖子问他弟弟值多少钱。
但他没有。他蹲下去,和孙二狗平视。月光下,孙二狗的眼睛里全是泪,糊了满脸的灰土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“你弟弟在哪儿?”
“虎头岭东边的炮楼里,他们说是……说是山本联队的临时牢房。”
“炮楼里关着多少人?”
“我不清楚……只听送饭的老头说,关着七八个,都是附近村子抓的壮丁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是南线方向,李大山埋的雷响了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像过年时的鞭炮,稀稀拉拉地炸了一串。山本的主力开始碰雷了。
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孙二狗:“你弟弟的事,我知道了。现在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”
孙二狗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山本的炮群在东南方向,离鬼见愁大约十里地,是昨天夜里摸过去的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稳,“我要你带路,抄近道摸过去,把炮群炸了。你弟弟的事,等打完这仗,我亲自去炮楼把人要回来。”
孙二狗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赵铁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继续说:“你踩浅痕的事,我暂时不追究。但你要是再耍花招,我赵铁柱的枪子儿不认人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李大山。”
李大山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到赵铁柱跟前。
“你带孙二狗走南线山路,绕到炮群后头。爆破组还剩几个人?”
“加上我,五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们从南线摸过去,把炮群炸了。炸完不用回来,直接往西线撤,找老营长汇报情况。”
李大山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:“那你呢?”
赵铁柱没回答,只是把枪端起来,往弹仓里压了一排子弹。压完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东段豁口外头的黑暗。那边传来零星的枪声,是南线的雷炸完之后,山本的主力开始往这边压了。
“我在这儿顶着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们一走,山本肯定知道我们要抄他后路。他要么回头救炮群,要么趁我这边人少,先把鬼见愁拿下来。我赌他舍不得炮群。”
李大山还想说什么,赵铁柱已经转身走了。他走到石墙中段,把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叫拢来,蹲在地上,用刺刀在土里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。
“山本的主力已经从南线摸过来了,炮群在东南方向。李大山带人从南线绕过去炸炮群,咱们这边,把山本的注意力吸住。”赵铁柱用刺刀尖点了点鬼见愁的位置,“咱们人少,弹药也不多了,硬拼拼不过。但咱们只要撑到李大山把炮群炸了,山本的后路就断了。”
“连长,那你呢?”有人问了一句。
赵铁柱抬起头,看着那个兵,咧嘴笑了一下:“我啊,我在这儿等着山本来。”
他蹲回地上,把刺刀插回刀鞘,目光扫过围拢的二十几张脸。多是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有几个比孙二狗还小,下巴上的绒毛都没褪干净。赵铁柱的目光停在一个瘦高个的兵身上,那兵叫陈小栓,前天刚被补充进连队,枪都端不稳当,领枪的时候差点把刺刀掉在地上。
“陈小栓,你过来。”
陈小栓愣了一下,赶紧挤到前头,手里的步枪横在胸前,枪带子拧成了麻花。赵铁柱伸手把枪带子给他捋直了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绑腿打紧没有?”
陈小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:“打、打紧了。”
赵铁柱伸手捏了一下他的绑腿,松垮垮的,一捏就是一指头深的褶子。他摇摇头,蹲下去,把陈小栓的绑腿解开,重新一圈一圈地缠紧,缠到小腿肚的时候,用力一勒,陈小栓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绑腿打松了,跑两步就往下掉,绊脚不说,给弹片划开了就是个活靶子。”赵铁柱站起来,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,“子弹压满没有?”
“压、压满了。”
“弹仓里压满,枪膛里顶上,保险关上。”赵铁柱说,“别等冲锋了才想起来填子弹,战场上没那个空档。”
陈小栓手忙脚乱地拉开枪栓,赵铁柱看了一眼,弹仓里的子弹压得歪歪斜斜,有一发甚至没压到底。他叹了口气,伸手把子弹取出来,重新一发一发地压进去,压到最后一发的时候,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陈小栓。
“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。”赵铁柱把枪递回去,“听见没有?”
陈小栓接过枪,眼圈有点泛红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:“听见了,连长。”
赵铁柱站起来,目光又扫过剩下的人。他张嘴想再说点什么,炮声是在这时候响的。东南方向,一连串闷响,像有人在远处擂鼓。紧接着,赵铁柱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,碎石从石墙上簌簌往下掉。他抬起头,看见东南方向的夜空亮了一下,紧接着是第二下,第三下。
炮群齐射。
第一轮炮弹落在鬼见愁东段,炸起漫天的碎石和泥土。赵铁柱被气浪掀翻在地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尖鸣,什么都听不见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东段那截石墙已经塌了半边,碎石堆里压着两个人,一动不动。
第二轮炮弹紧跟着落下来,落在中段。赵铁柱看见李大山带着孙二狗从南线的方向跑出去,跑出十几步远,孙二狗忽然停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炮群的方向。
他看见孙二狗张嘴喊了句什么,但炮声太大,什么都听不见。紧接着孙二狗转身,往炮群的方向冲了出去。李大山在他身后喊了一声,想追,被赵铁柱吼住了:“走!带人走!”
李大山咬了咬牙,带着剩下的三个人消失在南线的山路上。
第三轮炮弹落下来的时候,赵铁柱身后的石墙终于撑不住了。他听见一声闷响,像是整个山体都在往下塌,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撞上来,把他整个人拍进碎石堆里。他的眼前一片漆黑,嘴里全是土和铁锈味,肋骨那里传来一声脆响,像是断了什么。
他趴在地上,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,看见东南方向,孙二狗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,正迎着炮火的方向往前跑。炮群那边,火光连成一片,像一条燃着的长龙。
然后石墙塌了。赵铁柱最后看见的画面,是孙二狗那个小黑点一头扎进火光里,紧接着炮群的方向传来一声比炮弹更响的闷雷,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一瞬。
碎石把他埋住之前,他听见李大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喊他的名字。他想答应一声,但嘴里全是土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他想起陈小栓那双泛红的眼睛,想起自己给他重新缠紧的绑腿,想起那句“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”。那小子应该还活着吧。他想着,黑暗彻底盖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