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 铁井失水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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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92章 铁井失水

赵铁柱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,还是已经死了。

眼前是一片暗红色的虚空。他站在一口井边上,低头往下看,井壁上的铁锈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,像老墙皮被雨水泡透了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光泽。那光泽不是铁的颜色,更像烧过的炭,透着一种闷闷的热。

井水就在他脚下,清得能看见底。但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出不对来,那水比他记忆里浅了。原来该到井沿下两寸的地方,现在离井沿足有三寸多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被抽走了,剩下的水安安静静地躺着,一动不动。

赵铁柱蹲下来,伸手想去够那水面。指尖刚碰到水的凉气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铁柱。”

他猛地回头。老营长站在几步开外,穿着那件旧呢子军大衣,袖口磨得发亮,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脸上沟壑纵横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两粒烧红的铁豆子。

“营长,”赵铁柱嗓子发紧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老营长没答话,只是看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右臂上。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低头,看见自己的右臂垂在身侧,袖子空荡荡地晃着,像是里面没有胳膊。

“炸药桶。”老营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还要说什么,但身影已经开始模糊了。

“营长!”

赵铁柱往前扑了一步,脚下一空。他整个人往井里栽下去,井壁的铁锈在眼前飞速掠过,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热——
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
山洞顶部的岩石裂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,灰蒙蒙的,像是快亮了。赵铁柱躺在一块铺了干草的平石上,胸口缠着布条,布条底下透出暗褐色的血渍。右臂僵硬地贴在身侧,像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一截木头。

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没有反应。连那种骨头缝里淌着热流的感觉也没有了,整条胳膊像一块冻透的石头。

“连长?”孙二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沙哑,“你醒了?”

赵铁柱转动脖子,看见孙二狗蹲在洞口边上,手里攥着一把草,嘴里嚼着,眼睛红得厉害。李大山坐在另一侧,背靠着洞壁,手里握着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,枪口朝着洞外。

“营长呢?”赵铁柱问。

李大山没说话,只是握枪的手紧了紧。孙二狗低下头,把嘴里的草吐了,又嚼了一口新的。

赵铁柱看着他们俩的样子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,但还是问了一句:“他怎么了?”

“营长掩护我们撤的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很稳,但赵铁柱听出那稳里头压着东西,“他把搜索队引到东沟去了。后来……后来那边响了两声枪响,再没动静了。”

山洞里安静了一阵。赵铁柱躺着,眼睛望着洞顶的裂缝。天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,像一把灰白色的刀。

“重炮阵地呢?”他问。

“废了。”李大山说,“六门炮全炸了,弹药堆也点了。咱们走的时候,火还没灭。天亮前那边又响了一阵,是炮弹殉爆。”

赵铁柱点了点头。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,他闷哼了一声,才发现右胸那处弹片伤的疼比之前更重了。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钝的、沉的,像有一块烧红的铁嵌在骨头里,怎么也凉不下来。

他试着催动丹田里的那口井。往常他只要一凝神,井水就会动起来,温热顺着经脉往四肢走。但这一次,他感觉到那口井还在,井水也确实在,但水位明显低了,水面离井沿差了一寸多。

他像往常那样用意念去拨那水面,水纹动了动,却不像以前那样听话。一丝温热刚爬到右肩就断了,像一根拉得太紧的线,啪地崩断。紧接着,右臂的经脉里传来一阵灼痛,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肩膀一路穿到手指尖。

赵铁柱咬紧牙关,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他试着再催一次,那灼痛更重了,像是经脉在拒绝他,又像是井水在拒绝他。

他放弃了。松开意念,那灼痛慢慢退下去,但右臂依然没有任何知觉。

“连长,”孙二狗凑过来,蹲在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马排长的信。”

赵铁柱转过头。孙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,纸面上有暗褐色的血渍,边角已经被汗水和血迹浸得发软。这是马占元咽气前塞给赵铁柱的,赵铁柱昏过去之前把它交给了孙二狗。

孙二狗把纸展开。赵铁柱侧过头去看,纸上只有几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血洇得看不清了,但关键的几个字还认得出来。

“鬼见愁……废弃兵工厂……有通道……可断其辎重……”

赵铁柱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鬼见愁,虎头岭中段那个隘口,连接东西两线的唯一陆路通道。马占元被日军抓去之前,就是在那一带活动的。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吐出血箭头指向南方,又写了这封信,就是为了告诉他,鬼见愁那里有一条能用的路。

赵铁柱忽然想起马占元咽气前的情景。那时他半跪在血泊里,把信塞进赵铁柱手里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。赵铁柱当时只顾着接信,没听清他后半句话。现在他努力回想,那句话好像是“往南……走兵工厂的暗道……能通到他们后头……”

他当时以为是马占元在说路线的事,现在再品,那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。马占元在鬼见愁那一带活动过很久,他说的那条暗道,不只是能通到南线山路,更重要的是,那条暗道能绕过山本在南线设的伏兵。赵铁柱在炸重炮阵地之前就推断过,山本把东线四门炮当作诱饵,真正的主力已经调往南线山路进行包抄。重炮阵地被炸,山本不会善罢甘休,南线的伏兵肯定还在。如果他们直接从正面往南走,正好撞进山本的口袋里。

但走兵工厂的暗道,就是另一条路了。

“信上说的兵工厂,”李大山开口,“是个什么情况?”

“马占元说那地方是早年军阀修的,后来废弃了。但里面还有一条暗道,能通到南线山路。”赵铁柱说,“山本的辎重队走南线,要是我们能从那兵工厂里摸过去……”

他没把话说完,但李大山和孙二狗都明白他的意思。炸了重炮阵地只是迟了山本一天半天的进攻,真要断他的后路,得打他的辎重。
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马排长咽气之前,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李大山和孙二狗都看着他。

“他说‘打完这仗,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’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到现在也没想起来,他答应过我什么。”

李大山皱起眉头:“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话?”

“不是他跟我说的。”赵铁柱摇头,“是他跟别人说的。那天在鬼见愁外围,我听见他跟一个人说话。当时隔得远,只听见这一句。后来我问他跟谁说话,他说是跟一个老乡打听路。但我总觉得不对,那个老乡……不像是本地人。”

他说完这话,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头绪。马占元已经死了,他答应过谁什么事,办了还是没办,都无从追究了。但赵铁柱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。马占元临死前把那封信塞给他,信上写的路线那么具体,像是早就探好了的。他一个侦察排长,没事去探废弃兵工厂的暗道做什么?

除非他早就知道,这条路迟早用得上。

“先不想这个了。”赵铁柱把念头压下去,“明天走。”

“你这样子怎么走?”李大山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右胳膊废了,胸口的伤还在渗血,走山路?”

“明天走。”赵铁柱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李大山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他转头看向洞外,天光更亮了一些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是山雀,不是信号。

孙二狗把信重新叠好,塞回怀里。他看了赵铁柱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:“连长,你再歇会儿。天亮了我去弄点吃的。”

赵铁柱没答话,闭上了眼睛。但他没睡着,只是躺着,听着洞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动静。

他试着再次去感受丹田里那口井。这一次他没有催动战气,只是安静地“看”着。井水还是那个水位,浅了一寸,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暗色的镜子。井壁上的铁锈还在,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光泽,像烧过的铁。

老营长说过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: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
他以前总觉得老营长这话是说给他听的,让他省着用。现在他忽然明白,老营长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也在用那把刀子。

山洞里的光越来越亮。赵铁柱睁开眼睛,看见洞口的天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蓝。李大山靠在洞壁边上打盹,手里的步枪没松。孙二狗蹲在洞口,把耳朵贴着石壁听动静。

赵铁柱撑着左手坐起来。这个动作让他胸口一阵刺痛,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,但他没吭声。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那只手掌还摊在干草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要抓什么东西,却使不上力。

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套。枪还在,是一把从日军手里缴来的南部手枪,弹匣里还有五发子弹。他左手把枪抽出来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
夜里,李大山和孙二狗都睡下了。赵铁柱从干草上坐起来,左手撑着石壁站起来。右臂垂着,像一根多余的棍子,晃来晃去地碍事。他把右臂别在腰后,用皮带扣压住,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南部手枪。

他走到洞口,站在月光下。山下的火光比白天远了一些,但还在,像一群暗红色的眼睛在树林间移动。搜索队没有放弃,只是暂时没搜到这面山坡来。

赵铁柱左手举起枪,瞄向二十步外的一棵枯树。他屏住呼吸,手指扣上扳机,然后偏了。枪口往左歪了半寸。他调整了一下,又偏了。右臂被别在腰后,身体的平衡全乱了,以前他开枪时右肩会自然前压,现在那半边身体像是不存在一样,重心全跑到左边去了。

他试了三次,没有一次能稳住准星。第四次,他刚举起来,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,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,肩膀撞在洞口的石壁上,闷响一声。

“连长?”孙二狗在里面惊醒。
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低声说,“睡你的。”

他把枪收起来,靠着石壁站着,喘了几口气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颧骨上那两道弹片疤痕照得清清楚楚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着的右臂,又看了看山下那些晃动的火光。

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老营长的话。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是说给那个已经不在的人听的。

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那口井动了一下。不是水动,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有一个很小的、很轻微的声音,从井底深处传上来,嗡的一声,短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铁器在石头上一碰就断了。

赵铁柱屏住呼吸,凝神去听。但那个声音已经没了,井水还是井水,水位还是浅了一寸。

他正要收回意念,山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零散的,是密集的,像是有一队人在往山坡上走。火光晃动得更近了,暗红色的光穿过树影,在洞口附近的岩石上跳了一下。

赵铁柱握紧左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把那把南部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,用牙咬住套筒,左手一拉,子弹上膛。

他站在洞口,月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影子长长地投在山坡上。右臂别在腰后,左手握枪,枪口朝着山下那片晃动的火光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赵铁柱在黑暗中眯起眼睛,辨认着来人的轮廓。带头的那个人身形矮壮,走路的姿势有点瘸,像是右脚受过伤。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,散成扇形,不紧不慢地往山坡上走。

赵铁柱心里一动。那个瘸腿的走法他见过,是东沟那边陈瘸子猎户队的人。但陈瘸子的人不会这个点出来,更不会点着火把。他再仔细一看,带头那人手里提着的不是火把,是一根短棍,棍头上绑着块布,布上沾了什么东西,在月光下泛着暗色。

那人走到离洞口还有二十来步的地方停住了。他举起那根短棍,朝洞口的方向晃了晃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后面的人立刻停住,蹲下来,隐进了树影里。

赵铁柱没有动。他左手握着枪,枪口垂在身侧,右臂别在腰后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没有躲,就那么站在洞口,看着那个瘸腿的人。

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:“赵连长?”

赵铁柱没有答话。

“山本大佐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那人说,“他说你是个好兵,可惜跟错了人。你要是现在放下枪,他保你一条命,还保你那条胳膊。”

赵铁柱还是没有答话。他盯着那人,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。不是陈瘸子的人,也不是虎头岭上任何一个猎户。他想起来了,这个人他见过,在虎头镇外围的集市上,那时他穿着便衣,蹲在卖铁器的摊子前,跟摊主讨价还价。

那人见他不说话,又往前走了两步:“赵连长,你右手废了,胸口还有伤,你走不远的。山本大佐说了,你炸了他的炮,他不怪你,只要你肯替他做事。”

赵铁柱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你回去告诉山本,就说赵铁柱的胳膊废了,但还有一条左胳膊。左胳膊还能开枪,还能掐脖子。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声:“行,话我带到了。赵连长,你好自为之。”

他说完,转身招了招手,带着那几个人退进了树影里。火光渐渐远去,脚步声也散了。

赵铁柱站在洞口,左手握着枪,枪口还垂着。他没有动,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把枪收回去。

他回到洞里,坐在干草上,靠着石壁。李大山和孙二狗都已经醒了,但谁也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孙二狗才低声问了一句:“连长,那人是谁?”

“汉奸。”赵铁柱说,“见过他,在虎头镇集市上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山本知道我在这儿了。明天天亮之前,必须走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闭上眼睛。丹田里那口井安安静静地躺着,水位还是浅了一寸。但他能感觉到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变化,像是铁锈在剥落之后,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长出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用上那条右臂,但他知道,明天天亮之前,他们必须离开这里。鬼见愁的兵工厂,马占元信上说的那条暗道,山本在南线的辎重队,还有那个瘸腿的汉奸,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事,像一盘打乱的棋子。

天光从洞顶的裂缝里漏进来,灰蒙蒙的。赵铁柱睁开眼睛,看见洞口的天已经亮了。他撑着左手站起来,把南部手枪别在腰后,低头看了看自己垂着的右臂,然后转身朝洞口走去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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