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 暗道伏兵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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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94章 暗道伏兵

甬道里的声音带着笑,像一块石头在砂纸上磨。

赵铁柱没有动。他背对着那声音的方向,手里还攥着那块油布,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是从甬道口传来的,距离大约二十步。他慢慢松开油布,右手垂下来,指尖碰到腰后刺刀的刀柄。

“别急着拔刀。”那声音又说,“我要害你,你走不到这儿。”

赵铁柱转过身。黑暗中看不见人影,但声音的位置没变。他摸出一根火柴,划着,火光跳起来,映出一个靠在甬道壁上的身影。

那人蹲着,一条腿伸着,另一条腿蜷在胸前,像一只老猫蹲在墙头上。他穿一件灰布褂子,头上缠着脏兮兮的毛巾,脸上沟壑纵横,看不出年纪,但一双眼睛很亮,在火光里闪着黄澄澄的光。他手里没拿家伙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十根手指头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
“老猫。”赵铁柱说。

“赵连长,你总算来了。我等你好几天了。”那人说,声音里带着笑,但笑得很浅,像水面上的油花,“你比我想的慢。”

李大山已经摸到了赵铁柱身侧,枪口对准那人。孙二狗没动,但赵铁柱余光看见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,手垂在腰侧,那里别着两颗手雷。

“你等我干什么?”赵铁柱问。

老猫没回答,抬起下巴朝那些木箱努了努嘴:“东西都在这儿了。三十七箱弹药,八箱炸药,三箱手雷,够你炸一个营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山本把这地方当宝贝,但我告诉你,这地方也是个棺材。你炸了它,山本不会心疼弹药,他会心疼这条道。这条道是他花了三个月挖的,从北坡一直通到南坡,中间穿过了鬼见愁的肚子。”

赵铁柱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
“你炸了这地方,道就塌了。山本没法用这条道往西线运东西,但他也不会让你活着出去。”老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出口那儿,他放了两个班的兵。你带着炸药出去,就是给人家送菜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赵铁柱问。

“我怎么知道?”老猫笑了一声,“因为我就是那个给他画图的人。这条道,是我带人挖的。”

赵铁柱的手在刺刀柄上收紧了一分。

“别急。”老猫摆摆手,“我挖这条道的时候,还不知道山本要拿它干什么。等我知道了,已经晚了。我本来想着,把地图留给你,你看了地图自然会找到这儿,找到这儿自然会炸了它。但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慢。山本等不及了,他已经加派了人手,明天天亮之前,他要把弹药全部运走,然后封了这条道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炸?”李大山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枪口纹丝不动。

老猫看了他一眼:“我炸了,我拿什么回去交差?我回去告诉山本,弹药库突然自己炸了?他信吗?”他收回目光,落在赵铁柱脸上,“赵连长,我把路给你留好了。出口往南走,有一条岔道,岔道口有一块松动的青石板,掀开就能出去,直通鬼见愁南坡山脚。我在地图上画了记号,你没看见?”

赵铁柱没答话。他看见那个记号了,但他也看见了另一样东西。地图上那条虚线,从北坡入口到南坡出口,中间经过弹药库,再往南,虚线断了一下,然后又接上,一直通到地图边缘。断的那一下,恰好是在出口附近。

老猫说出口往南走有岔道。但地图上,虚线在出口附近断了一截,像是画图的人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把那条路画出来。如果老猫真的想给他留路,为什么会犹豫?

赵铁柱盯着老猫的眼睛,说:“你刚才说,你挖这条道的时候不知道山本要拿它干什么。那你怎么知道出口有伏兵?”

老猫的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
“你也不知道出口有伏兵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是猜的。”

老猫的眼神变了一瞬。那一瞬间很短,但赵铁柱看到了。他继续说:“你留地图,留暗号,引我找到这儿,都是真的。但你不知道出口有没有伏兵,你也不知道山本什么时候来运弹药。你蹲在这儿等我,不是因为你算好了日子,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,你只能在这儿蹲着等。”

老猫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,笑得很轻:“赵连长,你比我以为的聪明。”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赵铁柱问。

老猫没回答。他慢慢站起来,靠着甬道壁,一条腿明显不好使,站直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朝赵铁柱扔过来。赵铁柱没接,那东西落在他脚前,是一块旧怀表,表壳磕在石板上,弹了一下,露出一张叠着的照片。

“你看看那个。”老猫说。

赵铁柱没弯腰。李大山替他捡起来,递给他。赵铁柱单手打开怀表,火柴光照着里面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排军人,站成三排,穿着旧式军装,前排正中坐着一个人,约莫四十岁,方脸,浓眉,眼神很硬。

赵铁柱翻过照片。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墨迹已经发黄:“钢刀连第一任连长,赵铁山,民国二十六年阵亡于虎头岭。”

赵铁柱的手指顿住了。赵铁山。他姓赵,那个连长也姓赵。但他不认识这个人,从来没有听说过。钢刀连的第一任连长,阵亡于虎头岭,民国二十六年,那是四年前。

“你姓赵。”老猫说,“他也姓赵。你是他什么人?”

“不认识。”赵铁柱说。

“不认识也正常。”老猫点点头,“他死的时候,你还没来钢刀连。但你听没听过一句话,钢刀连的老兵都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‘赵铁山打虎头岭,打完了,人也没了。’”

赵铁柱听过。他刚进钢刀连的时候,听老兵说过这句话。但没有人告诉他赵铁山是怎么死的,也没有人告诉他赵铁山的遗物在哪儿。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战死的老连长,跟别的战死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
“他是我哥。”老猫说。

甬道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赵铁柱看着老猫的脸,那张脸沟壑纵横,看不出年纪,但那双眼睛,黄澄澄的,跟照片上那个坐着的男人确实有几分像。

“你既然是他弟弟,为什么给日本人干活?”李大山问,枪口没动。

老猫没看李大山,他看着赵铁柱:“赵连长,你以为我想给日本人干活?我哥死在虎头岭上,我连他的尸首都没收着。我当了四年汉奸,就为了保住这条道,等着有人来炸了它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山本要炸鬼见愁。不是炸隘口,是炸山。他在这条道底下埋了雷管,只要他把弹药运走,就会引爆整座山,把鬼见愁炸塌,把西线彻底封死。”

赵铁柱盯着他:“炸塌鬼见愁,他也过不去。”

“他不用过去。”老猫说,“他只要堵住这条路,你们就永远出不了山。他的主力从北边绕,绕到你们背后,前后夹击,你们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在想老猫的话有几分真。老猫说他是赵铁山的弟弟,给他看了照片,说了山本的计划。但老猫刚才说谎了,他说出口有伏兵,那是猜的。他为什么要猜?因为他不想让赵铁柱走那条路。他想让赵铁柱走他说的那条岔道。

岔道是真的吗?还是另一条死路?

“你走不走?”老猫问。

“走。”赵铁柱说,“但不是你指的那条。”

老猫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就在这时候,甬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,是很多人,脚步声杂乱密集,正往这边压过来。

孙二狗动了。他一直在往后退,退到墙角,在那堆木箱旁边蹲下来,手里已经攥着一根绊线。赵铁柱看见他的动作,明白了。孙二狗刚才趁所有人都在说话的时候,已经在那堆木箱底下埋了一颗手雷,绊线拉到了墙角。

“跑!”赵铁柱喊了一声。

李大山转身就跑,孙二狗一拉绊线,手雷的引信“嗤”地冒了烟。赵铁柱往甬道口冲出去,经过老猫身边的时候,他看见老猫没有动,站在原地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。

“你走你的。”老猫说,“我挡一阵。”

赵铁柱没有犹豫,冲进了甬道。身后传来手雷的爆炸声,然后是老猫的喊声,混着日语的骂声和枪响。他跑了几十步,身后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,那是弹药库里的炸药被引爆了,气浪从甬道里涌过来,裹着碎石和灰尘,把他推了一个踉跄。

他爬起来继续跑。李大山在前面等他,孙二狗也跟上来了。三人沿着甬道往出口跑,身后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甬道壁上的石头开始往下掉,灰土簌簌地落下来,像下雨一样。

“快!”赵铁柱喊,“要塌了!”

他们跑到了甬道尽头,出口是一扇铁门,半开着,外面是夜色的灰白。赵铁柱一脚踹开铁门,冲出去,冷风扑面而来,他深吸一口气,还没来得及站稳,枪声就响了。

子弹打在铁门框上,火星四溅。赵铁柱就地一滚,滚到一块石头后面,抬头看见山脚下伏着两排黑影,至少七八个人,枪口正对着洞口。

老猫说的是真的。出口确实有伏兵。但他怎么知道的?他不是说猜的吗?

赵铁柱来不及想。他趴在石头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,李大山和孙二狗还蹲在铁门里面,没出来。洞口已经被子弹封锁了,他们出不来。

他数了一下,对面七八个枪口,密集的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。他没有时间了,身后地道还在塌,再过几分钟,整个洞口都会被埋住,李大山和孙二狗会被活埋在里面。

赵铁柱闭上眼睛。丹田里那口井,已经快干了。但还有一点水,沉在井底,冷得发苦。

他想起陈铁山的话。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
他用过很多次了。再烧一次,命就薄得跟纸一样了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。

赵铁柱睁开眼,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说任何话。他只是站起来,然后朝对面的枪口冲了过去。

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土里,有一颗擦过他左臂,带起一串血珠。他感觉不到疼,或者说,疼已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丹田里那口井底的水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,烧过他的胸腔,烧过他的喉咙,烧过他的四肢百骸。他的速度突然快了,快得连他自己都意外,三步并作两步,冲到最近的敌人面前,刺刀从腰后拔出来,划了一道弧线。

那人没来得及开枪,刺刀就捅进了他的喉咙。

赵铁柱没有停,拔出刺刀,侧身躲过第二颗子弹,往前冲,第三个人端枪刺过来,他一把攥住枪管,往旁边一拧,那人手腕被拧得脱了臼,他顺势把刺刀送进对方的胸口。剩下的几个人慌了,枪声乱了,他趁着乱,冲进敌群,刺刀左劈右砍,像一头杀红了眼的野兽。

身后传来李大山和孙二狗的脚步声。他们冲出来了。

“跑!”赵铁柱喊,“往南跑!”

他没有回头看他们有没有跟上。他继续往前冲,把最后两个敌人逼到山脚的石壁前,刺刀捅穿了一个人的肩膀,另一个人的枪托砸在他后背上,他踉跄了一下,但没倒,反手一肘打在那人脸上,那人闷哼一声,栽倒在地。

然后他停下来了。

丹田里的水烧干了。那股力量像退潮一样从他身体里退出去,退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下。他的双腿突然软了,膝盖一弯,差点跪在地上。他用刺刀撑着地面,稳住身体,然后一股腥甜从喉咙底涌上来,他弯下腰,咳了一口血出来。

血落在泥土里,黑红黑红的。

李大山跑回来,一把扶住他:“连长!”

赵铁柱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直起腰,擦了擦嘴角的血,回头看了一眼洞口。洞口已经被塌方的碎石封死了一半,铁门歪在一边,老猫没有出来。

“老猫呢?”孙二狗问。

赵铁柱没回答。他收回目光,往南走。李大山和孙二狗对视了一眼,跟了上去。

走了大约一里地,确定后面没有追兵了,赵铁柱才停下来。他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来,喘了几口气,又咳了一口血。李大山蹲下来,想帮他擦,被他挡开了。

“别碰我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没事。”

他歇了一会儿,才抬起头,看着孙二狗。孙二狗蹲在对面,手里还攥着那根绊线,手指头在发抖。

“二狗。”赵铁柱说。

“连长。”孙二狗抬起头。

赵铁柱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说:“打完这一仗,我带你回你老家。给你种地,给你娶媳妇,不让你再打仗了。”

孙二狗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声音闷闷的:“连长,你别说了。你这话,说得跟交代后事似的。”
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靠在松树上,抬起头,看着黑沉沉的夜空。胸口隐隐作痛,像有一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慢慢地磨。他想起陈铁山的话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
他用了很多次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还剩多厚,但他知道,他得把孙二狗带回去。这是他答应过的事。
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怀表,老猫扔给他的那块。表壳上沾着他的血,照片还塞在里面。他把怀表掏出来,打开,借着月光看了那张照片一眼。照片上那个坐着的男人,方脸,浓眉,眼神很硬。

赵铁山。钢刀连第一任连长,阵亡于虎头岭。

老猫说山本要炸鬼见愁。老猫说他是赵铁山的弟弟。老猫说他在暗道里挡一阵。

老猫没有出来。地道塌了,弹药库炸了,老猫被埋在下面了。他等了四年,等一个来炸弹药库的人,等到了,自己却没走出来。

赵铁柱把怀表合上,塞回怀里。他站起来,腰挺得很直,像没事人一样,说:“走。天亮之前,得翻过南坡。”

他迈步往前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洞口的方向已经被碎石和夜色吞没了。

“老猫的事,回去以后,我记在钢刀连的烈士册上。”他说,“他姓赵,他哥是第一任连长,他是钢刀连的人。”

李大山没说话,孙二狗也没说话。三个人沿着南坡的野径,往山下走,脚步声在夜色里响着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。

走了约莫半里地,赵铁柱忽然停下来。他站在原地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看着孙二狗。

“二狗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孙二狗抬起头。

赵铁柱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伸手摸了摸怀表,又放下,最后说了句:“你老家那地方,叫什么来着?”

“柳河沟。”孙二狗说,“辽西的,穷地方。”

“柳河沟。”赵铁柱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记住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李大山跟上来,压低了声音问:“连长,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

赵铁柱没看他,脚步没停: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

夜色很深,山风从南坡灌过来,把三个人身上的血腥气吹散了。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步子稳,腰板直,但李大山看见,他握着刺刀的那只手,指节泛白,一直没有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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