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96章 残阳如血守孤峰
李大山背着他跑上鬼见愁阵地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阵地前沿的工事还立着,但看着稀稀拉拉。赵铁柱趴在李大山背上,半睁着眼,看见壕沟里蹲着的人影,不多,散的。有人靠在土壁上打盹,有人抱着枪发呆。他数了一下,不到三十个人。钢刀连的底子,打到现在,就剩这点人了。
李大山把他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喘着粗气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:“连长,到了。”
赵铁柱没应声。他靠着石头,胸口一起一伏,像拉风箱似的。右臂垂在身侧,手指头微微抽动,但抬不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那只手从前能单手抡起百斤的石头,现在连攥拳都费劲。
“水。”他说。
李大山从腰间解下水壶,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。赵铁柱喝了两口,水顺着下巴淌下来,混着干涸的血迹,在领口洇开一片。他把水壶推开,用左手撑着石头,想站起来。
膝盖一软,又坐了回去。
李大山伸手要扶,赵铁柱摆了摆左手:“不用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按住石头,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。站起来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丹田里那口井的水面又晃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,又沉下去了。他咬着牙,稳住身形,朝阵地前沿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住了。
远处,东北方向的山谷里,引擎声已经停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密集的声音,像无数只脚踩在碎石上,沙沙沙,一片一片地往这边漫。赵铁柱眯起眼,看见山谷口那一片灰绿色的影子,正在散开,像水银泻地一样,朝鬼见愁的方向铺过来。
他数了一下。至少两个中队的步兵,后面还跟着什么,看不清,但那些灰绿色影子中间混杂着几个黑点,是装甲车。
赵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转头,视线扫过阵地。工事修得还算结实,但人手不够,防线拉得太长,三十个人守这么宽的阵地,等于拿筛子舀水。他皱了皱眉,正要开口,一个声音从壕沟里冒出来。
“连长!”
孙二狗从壕沟那头跑过来,手里拎着一杆步枪,枪口还冒着青烟。他跑到赵铁柱跟前,先是一愣,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“连长,你咋了?”
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旧军装上全是血,从胸口到腰腹,暗红一片,有些地方已经干透了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。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,手背上又添了一道红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阵地情况怎么样?”
孙二狗还想说什么,被赵铁柱的眼神堵了回去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说:“昨晚撤回来以后,按你说的,把滚石堆上了。前沿那两道壕沟里埋了六颗地雷,都是咱们自己翻的废弹壳装的,炸不死人,但能掀翻几条腿。”
“枪呢?”
“每人平均还有二十来发子弹。有三杆枪的准星歪了,我让老周连夜校了一下,勉强能用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目光又落向山谷口那一片灰绿色。他算了一下时间。山本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,主力应该还在后面,快的话,一个钟头之内就能赶到。这一个钟头,就是钢刀连的窗口。
他正要开口部署,孙二狗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连长,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儿不?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孙二狗背对着他,正蹲在地上整理弹药带,把那几排子弹一颗一颗地往带子里塞。他低着头,声音不大:“你说过,打完这一仗,带我回柳河沟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看见孙二狗背上那件旧军装,洗得发白,肩膀处有一块补丁,是用别的布缝上去的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那块补丁下面,他亲手刻的字还在,隔着布料看不出,但他知道那三个字在。
柳河沟。
“记着呢。”他说。
孙二狗没回头,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弹药带里塞子弹:“那就行。我爹去年秋收摔断了腿,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我得回去帮她把地收了。”
赵铁柱又没说话。他感觉到胸口又涌上一股热意,这次他忍住了,把那股血腥气压了回去。他转头,看向山谷口。灰绿色的影子已经越来越近了,前排的日军已经能看清身形,端着枪,猫着腰,一步一步地往这边压。
“李大山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李大山从石头后面站起来:“到。”
“你去左翼,带四个人,守那道断崖。孙二狗带六个人,守右翼那条小道。我守正面。”
李大山愣了一下:“连长,你一个人守正面?”
“正面宽,人多了浪费。”赵铁柱说,“滚石够用,我在这看着就行。”
李大山还想说什么,赵铁柱已经转身,朝正面工事走去。他走得不算快,步子也不太稳,但一下一下的,没有停。李大山看着他的背影,咬了咬牙,转头朝左翼跑了。
赵铁柱走到正面工事,蹲下,把地上那堆滚石码了码。滚石是前几天备的,每块都有脸盆大小,沿着坡面排了一溜,用木楔子顶着。他伸手推了推最前头那块,纹丝不动。他点了点头,从腰间摸出一把刺刀,插在身边的土里。
然后他蹲在工事后面,看着山谷口。
日军没有立刻进攻。他们在山脚停下来,散开,形成一道散兵线,然后派了一个小队,约莫二十来个人,端着枪,试探性地往坡上摸。
赵铁柱没动。他看着那二十多个人踩着碎石往上爬,脚步不紧不慢,像在走一条寻常的山路。他等到他们走到半坡,离滚石阵还有二十来步的时候,才侧过头,低声说了句:“放。”
守在他身边的两个兵,一个叫老周,一个叫小陈,都是老兵了。老周抡起斧头,砍断最前头那块滚石的木楔子。石头轰的一声,顺着坡面滚下去,越滚越快,撞在后面的石头上,带起一片碎石和尘土,劈头盖脸地朝那二十多个日军砸过去。
日军尖叫声四起,有人被滚石砸中,惨叫着滚下山坡,有人趴在地上躲闪,有人转身往回跑。赵铁柱蹲在工事后面,看着那一片混乱,没有动。他等那些日军跑到半坡下面、背对着他的时候,才端起手里的步枪,瞄了瞄,扣动扳机。
枪响。一个跑在最后面的日军扑倒在地,滚了两圈,不动了。
老周和小陈也跟着开枪,三声枪响,又有两个人倒下。其余的日军已经跑到了山脚,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不敢再冒头。
赵铁柱放下枪,感觉到丹田里那口井又晃了一下。他没有催动它,但那口井自己动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烧起来,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往上涌,一直涌到胸口。那股热流所过之处,痛感消失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,手指居然能动了一下。
他愣了一下。他没有催动战气。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蹲在工事后面,看着日军往阵地上摸,看着滚石砸下去,看着那二十多个人被击退。然后那股热流就自己烧起来了。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。
“铁柱啊,记住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他没想用它。他只是想守住鬼见愁。
但那股热流还在烧,从丹田往上顶,像一口井被什么力量搅动了,井水翻涌着往上冒。他感觉到井壁上那块暗红的锈迹又剥落了一片,露出下面暗红的金属光泽,像铁在炉子里烧到半红时的那种颜色。井水又往下沉了一截,他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和那口井水一起,被什么东西抽走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山谷口。日军的散兵线后面,那几个黑点已经停下来了。他看见其中一辆装甲车上的炮管微微扬起,朝向了鬼见愁的方向。
炮口对准了鬼见愁。
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。然后他感觉到那股热流猛地蹿了起来,像火苗舔上了干柴,一下子烧遍了全身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能动了,右臂也能动了,那股热流压住了所有的痛,让他站起来,走到工事前面,蹲下,把第二块滚石的木楔子拔了出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。他只知道,当那根炮管对准鬼见愁的时候,他丹田里那口井就自己烧起来了。不是他催动的。是它自己烧起来的。
“老周。”他说,“把地雷引线拉出来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:“连长,地雷埋在前沿,现在拉线,等他们踩上去才炸啊。”
“不踩也炸。”赵铁柱说,“等他们的装甲车到坡脚,你就拉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弯腰钻进壕沟,去摸引线了。
赵铁柱蹲在工事后面,右手握着刺刀,左手搭在滚石上。他感觉到那股热流还在烧,源源不断地从丹田涌上来,压住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尖微微发抖,那不是痛,是力气被抽空的那种虚。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。
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越是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”
他已经把命搭上了。他不怕死。他只是怕鬼见愁塌了,怕钢刀连的番号丢了,怕孙二狗回不了柳河沟。
他抬起头,看着山谷口那辆装甲车的炮管,看着那一片灰绿色的影子,看着天边已经亮透的晨光。
他蹲在工事后面,等着山本的主力到来。
日军的试探进攻在半个小时后彻底退了。那二十多个人在山脚趴了十来分钟,又往上摸了一次,被赵铁柱和老周一人一枪撂倒两个,又缩回去了。装甲车在坡脚停了一会儿,炮管转了个方向,没开火,像个犹豫不决的猎人,在掂量猎物的分量。
赵铁柱蹲在工事后面,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装甲车。他感觉到丹田里的热流还在烧,但没有刚才那么旺了,像炉膛里的火,烧过了最烈的那阵,开始往里收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臂又开始发木,指尖的知觉一点一点地往回退,像退潮的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头还能动,但不如刚才灵活了,像隔了一层什么。他试着攥了一下拳,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,但力气明显不如刚才。他感觉到井壁上的锈蚀又剥落了一片,井水又沉了一截,那口井正在一点一点地干涸。
“连长。”老周从壕沟里爬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引线,“地雷引线拉好了。只要他们再往前推个三十米,我就能引爆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感觉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,他咽了一口,把那股血腥气压回去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完全压住。一股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,他抬手擦了一下,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。
老周看见了,愣了一下,没说话,低下头去整引线。
赵铁柱靠在工事壁上,喘了几口气。他感觉到那股热流正在消退,像潮水退去一样,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体里撤走。痛感也跟着回来了,先是右臂,然后是胸口,然后是腰腹,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拉。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“连长。”孙二狗从右翼跑过来,蹲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右翼那边又上来几个人,被我们打回去了。但我看他们像是在试探,摸咱们的兵力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:“不用管。摸就摸,只要他们不进三十米,就不打。”
孙二狗应了一声,正要走,忽然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赵铁柱的嘴角,又看了看他手背上的血,眉头皱了起来:“连长,你嘴里出血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说,“上火。”
孙二狗没动。他蹲在赵铁柱面前,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说:“连长,你别骗我。你刚才在阵地上站那一下,我看见你腿在抖。你以前从来不抖的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
孙二狗又说:“你是不是受了重伤?你背着我跑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。你从来不让我背你的,昨晚上你让我背了。”
赵铁柱抬起左手,摆了摆:“别废话。回你的位置去。”
孙二狗没动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被一个声音打断了。
“孙二狗,你他娘的磨蹭什么呢!”
李大山从左边壕沟里大步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杆步枪,枪口还冒着烟。他走到赵铁柱跟前,看了一眼他嘴角的血,又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暗红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连长,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没事。”赵铁柱说,声音不高,但语气很硬,“回你的位置去。”
李大山没动。他盯着赵铁柱的脸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头对孙二狗说:“二狗,你看见他刚才说话的时候,右胳膊是不是一直垂着?”
孙二狗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赵铁柱的右臂。那条胳膊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一动不动,像一条挂在身上的死蛇。他刚才没注意,现在仔细一看,那条胳膊从肩膀到肘弯,整个都是僵的。
“连长,”孙二狗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你右胳膊怎么了?”
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他试着抬了一下,胳膊动了一下,但只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,像一块灌了铅的木头。他感觉到那股热流已经退得差不多了,右臂的知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,从指尖往上,像水从杯子里倒出去。
“旧伤。”他说,“不碍事。”
“旧伤?”李大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你昨晚炸弹药库的时候,右胳膊就被弹片崩了,你当我没看见?你一路上都没让我碰你那条胳膊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
李大山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了,但压不住那股火气:“连长,你跟我说实话,你右臂是不是废了?”
赵铁柱抬起头,看着李大山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那声音从东北方向的山谷里传来,像是谁在地底下敲了一口大钟,嗡嗡的,震得人胸口发麻。
三个人同时转头,看向山谷口。
那辆装甲车的炮管已经扬起来了,炮口朝向了鬼见愁的方向。赵铁柱看见炮口处喷出一团白烟,然后是一声尖啸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划过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“卧倒!”赵铁柱喊了一声。
他一把把孙二狗按进壕沟,自己也跟着扑倒。李大山反应快,已经跳进了旁边的掩体。三个人趴在地上,耳朵里全是那声尖啸,像一把刀子从头顶上划过去,然后是一声巨响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炮弹落在阵地前沿,离他们约莫三十米远。碎石和泥土被掀起来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落了他们一身。赵铁柱趴在壕沟里,感觉到那股热流又涌上来了,不是他催动的,是那声炮响震出来的。它从丹田里蹿起来,压住他身上的所有痛感,让他撑着地面,抬起头,看向炮弹落下的地方。
那里多了一个弹坑,不大,约莫一人深。泥土还在冒烟,碎石散了一地。
赵铁柱看着那个弹坑,又抬头看向山谷口。那辆装甲车的炮管正在调整角度,炮口又扬起来一点,对准了阵地更深处。
山本的主力,到了。
赵铁柱感觉到那股热流还在烧,但他知道,它烧不了多久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,手指头又动了一下,但那条胳膊还是抬不起来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,想起自己说过的话。
他要把命搭上了。
他撑着地面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对李大山说:“让所有人进掩体。山炮一响,步兵就上来了。”
李大山看着他,没动。
“去!”赵铁柱说。
李大山咬了咬牙,转身跑了。
赵铁柱蹲回工事后面,把刺刀插在身边的土里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天已经全亮了,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,照在阵地上,照在那个弹坑上,照在山谷口那一片灰绿色的影子上。
他等着山本的主力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