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 铁血残臂守孤峰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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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97章 铁血残臂守孤峰

炮弹第二发落在阵地左翼,掀起的碎石砸在工事顶上,噼里啪啦像下冰雹。赵铁柱趴在壕沟里,耳朵嗡嗡响,嘴里全是土腥味。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撑着地面爬起来,往山谷口看去。

装甲车的炮管又扬起来了。

“第三发。”赵铁柱数着。第一发落前沿三十米,第二发偏左翼十几米,第三发的位置他不用看就知道,肯定在右翼。三发炮弹打出一个三角形,这是火力侦察的标准打法,探探阵地上有没有重火力点。

山本老狐狸,不急。

赵铁柱伸手去摸身边的刺刀,右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,像一根断了的绳子。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右臂。那条胳膊从肩膀到肘弯都是僵的,手指蜷着,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。他试着用力握拳,手指头动了动,但使不上劲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在抓东西。

李大山从右翼的掩体里跑过来,蹲在他身边,压着嗓子问:“连长,打不打?”

“打什么打。人家在试炮,你暴露火力点,下一轮就是实弹覆盖。”赵铁柱用左手撑着壕沟边沿站起来,“让兄弟们都趴着,没我的命令,谁都不许露头。”

“那咱就这么干等着挨炸?”

赵铁柱没答话。他盯着山谷口,那辆装甲车后面影影绰绰的,有灰绿色的影子在移动,不是一个两个,是一大片,像山脊上漫过来的水。他数了数,至少两个中队的兵力,后面还跟着辎重车。

山本把主力压上来了。

“李大山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看北坡。”

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北侧山脊上静悄悄的,草木不动,一个人影都看不见。孙二狗带着十二个人,已经埋伏了一个钟头了。

“山本的炮在试正面,但真正要打的是北线。”赵铁柱说,“鬼见愁正面是死地,他拿炮轰,逼我们收缩,然后从北坡绕过来,截断我们的退路。老套路了。”

“那咱正面怎么办?”
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,手指头又动了一下,还是使不上劲。那股热流还在丹田里烧着,但烧得不如刚才旺了,像一盏快见底的油灯,火苗忽明忽暗。

“你带一半人去北坡,接应二狗。”赵铁柱说。

“连长——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

李大山盯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他当然知道赵铁柱的意思,正面留一个残废连长,拖住山本的主力,让北线有机会合围。这是拿命换时间。

“我走了你怎么办?”李大山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我是连长,我说了算。”赵铁柱把刺刀从土里拔出来,用左手掂了掂,“去吧。二狗那边要是顶不住,你给他搭把手。这边我应付得来。”

李大山没动。他盯着赵铁柱的右臂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连长,你上次砸穿土墙那事,我一直没问你。你那条胳膊,是不是早就伤了?”
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那是半个月前的事,在柳河沟外围,他们被一个班的伪军堵在一间土坯房里,他硬是用右肩撞塌了半堵墙才撕开的口子。当时他只觉得肩膀麻了一下,没当回事。现在想想,那一下大概就是伤根子的开始。

“旧伤,不碍事。”他说。

“你放屁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“你右胳膊从昨晚就抬不起来了,你当我瞎?你一路撑着,连让卫生兵看一眼都不肯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
赵铁柱没说话。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,第四发炮弹落下来,这次更近了,落在阵地前沿十几米的地方。碎石砸在工事上,尘土灌进领口。赵铁柱感觉到那股热流又涌了一下,像油灯被风吹得跳了跳。

“李大山。”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“你听我说。”

李大山梗着脖子看他。

“山本的炮在试正面,但真正要打的是北线。二狗那边十二个人,顶不住一个中队的冲锋。你去,把北线给我守住。正面这边,我来。”

“你一个人——”

“我还没死呢。”赵铁柱打断他,“老子是钢刀连的连长,我站在这,鬼见愁就在这。你带人走,别跟我废话。”

李大山咬着牙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最后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军帽,狠狠摔在地上,转身跑了。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,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“连长,”他说,“打完这仗,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。”
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昨晚在壕沟里,李大山蹲在他身边,低声说过一句话。当时他没接话,现在他也没接。他冲李大山摆了摆手,示意他快走。

李大山转身,带着半个班的兵力从壕沟里猫腰往北坡跑去。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,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那条胳膊像一根挂在身上的木头,没有知觉,没有温度。他试着抬了一下,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。

他蹲回工事后面,把刺刀插在面前的土里。左手握住刀柄,试了试力道。还行。

第五发炮弹落下来的时候,赵铁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他猫着腰,沿着壕沟往左翼移动。炮弹落在右翼,掀起的泥土盖了他一身。他没停,继续走,一直走到左翼的机枪掩体里。

机枪手老周趴在掩体里,看见他来,愣了一下:“连长?”

“把你的枪给我。”

老周把机枪让出来。赵铁柱蹲在掩体后面,用左手架住枪托,右手搭在扳机上。右臂使不上劲,他就用整个肩膀压着枪托,让左臂来扣扳机。姿势别扭,但能打。

山谷口传来轰鸣声,装甲车开始往前开了。后面跟着的步兵排成散兵线,端着枪,弯着腰,一步一步往阵地上压过来。赵铁柱数了数,前面大概一个排的兵力,后面还跟着两个排。山本把主力压上来了,正面至少一个中队的兵力。

他等着。等到日军进入射程,等到他看清最前面那个日军士兵的脸。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嘴唇上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。

赵铁柱扣动扳机。机枪突突突地响起来,弹壳蹦出来,落在脚边,烫得脚背发麻。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倒下去,后面的立刻趴下,开始还击。子弹打在掩体上,噗噗地溅起土花。

赵铁柱打完一梭子,换弹匣。左手换弹匣有点笨拙,他刚把弹匣卡进去,一颗子弹擦着掩体边沿飞过来,在他左肩上划开一道口子。血渗出来,染红了半截袖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。

日军开始冲锋了。不是那种一窝蜂的冲锋,而是交替掩护,一组打枪,一组往前爬,爬几步又趴下,后面的再上来。这是老兵打法,不急不躁,一点一点往前压。

赵铁柱又打完一梭子,日军已经推进到阵地前五十米了。他扔下机枪,抓起刺刀。左手握刀,右手垂在身侧,像一根断了的绳子。

他感觉到那股热流又涌了一下,但比刚才更弱了。像一盏油灯,灯芯烧短了,火苗跳了跳,又缩回去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:“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
他用了太多次了。

日军冲到四十米,三十米。赵铁柱能看清他们的脸了,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最前面那个日军端着刺刀冲过来,赵铁柱侧身躲过,左手反握刺刀,从下往上捅进对方的肋下。那人闷哼一声,倒下去,刺刀卡在肋骨里,拔不出来。

赵铁柱松开刀柄,退了一步。第二个日军已经冲上来了,刺刀直刺他胸口。他侧身,刺刀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去,划开军装,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。他伸手抓住对方的枪管,用力一拧,那人手腕一翻,枪托砸在他肩膀上。赵铁柱踉跄了一下,感觉到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。不是新伤,是旧伤裂开了。那道从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留下的疤,皮肉翻卷,血渗出来,染红了半边衣襟。

但战气已经压不住疼了。赵铁柱感觉到那股热流在消退,像水从指缝里漏出去,一点一点,不可挽回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,血已经浸透了军装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: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”

他的心跳得很稳。但那股气,快没了。

第三个日军冲上来,赵铁柱侧身,左手抓住对方的枪管,顺势一带,把人带进怀里,膝盖顶在对方小腹上。那人弯下腰,赵铁柱用左手掐住他的后颈,用力一拧。咔的一声,那人软下去。

赵铁柱松开手,退了两步,靠在壕沟壁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,左手的虎口裂开了,血糊了满手。右手还是垂着,像一根死蛇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没有知觉。

阵地前还有十几个日军。他们围成一个半圆,端着刺刀,一步一步逼近。赵铁柱靠在那里,没有动。他感觉到丹田里的那股热流已经没了,像一盏灯,灯芯烧尽了,只剩一点余温。

他伸手摸向腰间,摸到一颗手榴弹。那是他留到最后用的。

“赵铁柱。”他听见有人喊他,声音很远,像从水面上飘过来的。他抬起头,看见李大山从北坡方向跑过来,满脸是血,军装撕破了,手里提着一把刺刀。

“李大山,你他妈怎么回来了!”赵铁柱喊。

李大山没有答话。他冲过来,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衣领,把他往后拖。赵铁柱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,撞在壕沟壁上。李大山挡在他身前,刺刀横在胸前,对着那十几个日军。

“你的北线呢?”赵铁柱问。

“二狗守住了。”李大山头也不回,“我回来接你。”

“我不是让你——”

“你闭嘴!”李大山吼了一声,“你他妈是我连长,我不能让你死在这!”
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他看见李大山的后背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拼了命压着的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。不是正面,是北线方向。

李大山也听到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“二狗那边出事了?”赵铁柱问。

李大山没答话。他盯着北坡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在变,从紧张变成疑惑,又从疑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北坡上,一个人影正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朝这边跑。是孙二狗。

孙二狗跑得很急,帽子跑掉了,军装领口敞着,手里攥着一面旗子。他跑到近前,弯着腰喘气,半天才直起身,冲赵铁柱喊:“连长!北线顶住了!鬼子退了!”

赵铁柱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李大山。李大山脸上的表情很奇怪,像在辨认什么。

“二狗,”李大山忽然开口,“你刚才用的信号,是三短一长?”

“是啊,”孙二狗喘着气,“三短一长,约定好的,北线顶住的意思。”

李大山没说话。赵铁柱感觉到李大山的身体僵了一下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他没问为什么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,那条胳膊还是垂着,没有知觉。

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:“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
他已经用了太多次了。

赵铁柱靠回壕沟壁上,胸口那道裂开的旧伤渗着血,他抬手按了一下,指缝里全是黏的。他看了一眼李大山,又看了一眼孙二狗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
“李大山,”赵铁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你刚才说,打完这仗,你答应我的事一定办到。你到底答应我什么了?”

李大山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没回头。

赵铁柱盯着他的背影,又说:“昨晚在壕沟里,你蹲在我旁边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我当时没听清,也没问你。现在你说这话,我总得知道是什么事。”
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说:“我答应你,要是你死了,我把你埋回柳河沟去。那地方你说过,是你老家。”
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昨晚在壕沟里,李大山蹲在他身边,确实说过这么一句话。当时他没接话,是因为他觉得这话不吉利,也因为他当时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。

“你他妈咒我。”赵铁柱说,声音里带着点笑意,但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
李大山还是没回头:“你活着,这话就当我没说过。你要是死了,我砸锅卖铁也把你运回去。”
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,那条胳膊还是垂着,像一根死蛇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没有知觉。他想起自己答应过孙二狗的事,等打完仗,带他去见一趟他老家的姐姐。那姑娘嫁在邻县,孙二狗入伍前跟她断了联系,一直念叨着想去看看。赵铁柱答应过他,打完这仗,带他去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孙二狗。孙二狗站在那,手里攥着那面旗子,脸上全是灰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冲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:“连长,你别听他瞎说。打完这仗,你还得带我去找我姐呢。”

赵铁柱没答话。他感觉到胸口那道旧伤又裂开了一点,血渗出来,浸透了半边衣襟。他伸手按住伤口,用左手,手指头全是血。

“二狗,”他说,“你姐嫁在哪个县?”

“青石县,柳河沟往东四十里。”孙二狗说,“连长,你问这个干啥?”

赵铁柱没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壕沟壁上,感觉到太阳晒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远处山谷口又传来装甲车的轰鸣声,但比刚才远了。山本在撤。

他听见李大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“连长,鬼子退了。”

赵铁柱没睁眼。他感觉到那股热流已经彻底没了,像一盏灯,灯芯烧尽了,连余温都在散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,心越铁,气越烈。但他的心已经够铁了,气却还是没了。

“李大山。”他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打完这仗,你带二狗去一趟青石县。”

“去那干啥?”

“找他姐。”

李大山没答话。赵铁柱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,用力按了一下。那是李大山的左手,粗糙,滚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“连长,”李大山的声音很低,“你答应我的事,别忘了。”

赵铁柱没答话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太阳很高,很亮,照得人眼睛疼。他眯起眼睛,看见一只鹰在天上盘旋,翅膀张开,一动不动,像钉在天上。

那只鹰盘旋了两圈,忽然收拢翅膀,往北坡的方向俯冲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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