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残碑 地宫锁痕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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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682章 地宫锁痕

铁门推开的那一刻,风灌了进来。

地宫里的浊气被冲散,沈墨眯着眼适应了骤亮的天光。他站在门洞处,看见台阶上躺着一个蜷缩的人影,是赵承业,后脑有一道血痕,呼吸均匀,确实只是晕了过去。

台阶上方,一个黑衣男人蹲在墙根,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。他大约四十出头,面容粗粝,颧骨上有道旧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,一直延伸到耳根。看见沈墨出来,他站起身来,随手将短刀收回腰间。

“沈公子。”

沈墨没有立刻靠近,他的目光从赵承业身上移开,落在严九身上,又扫了一圈周围。这里是地宫出口的后巷,两侧是高墙,巷子尽头有一棵枯槐。没有人埋伏。

“我父亲在城南?”

严九点头:“豆腐坊,巷子最深处那家。掌柜姓王,是我的人。”

沈墨沉默片刻,从怀里取出一块碎银,在手中掂了掂,然后抛给严九。

严九接住,愣了一下。

“你去找我父亲,告诉他,我还有些事要办。办完了就过去。”

严九皱眉:“沈公子,你一个人……”

“铁令在我手里,他们动不了我。”沈墨说,“而且有你在外面替我传话,我父亲那边不会等太久。”

严九看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。他将碎银收入怀中,转身要走,却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沈墨一眼:“公子,有一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赵承业那门锁,不是他锁的。”严九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赵承业,“我来的时候,门是从外面锁上的。赵承业蹲在门边,但锁痕不对。”

沈墨心头一紧:“怎么个不对法?”

“那锁是特制的,锁舌上有三道刮痕,是某种钩形工具留下的。”严九说,“赵承业身上没有那种工具,我搜过了。”

沈墨没说话。他想起地宫暗门上的锁痕,同样的三道刮痕,他曾以为是周平留下的。但周平左腕有烧伤旧疤,他记得清楚,那疤一直延伸到掌根,若用钩形工具,必定会露出痕迹。他见过周平的手,那双手上没有刮痕,也没有老茧。

那么,那道锁痕是谁留下的?

秦问的脸又浮上来。

严九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,低声道:“我听说,秦先生最近常在城南一带走动。他自称是你父亲旧部,但你父亲跟我说过,他当年在御史台的人,没有姓秦的。”

沈墨转头看他:“你确定?”

“你父亲亲口说的。”严九说,“三年前,他被困在漠北,我替他传过一封信。信里他提过一句,说御史台那边有人冒他的名号招摇,让我留意一个姓秦的。”

沈墨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想起秦问在御书房里说的那些话,关于赵承业是沈亭安安插进第三房的眼睛,却被第三房策反,反过来出卖了沈亭安一系的人。如果秦问不是父亲旧部,那他为什么要编造这套说辞?他的目的又是什么?

“公子,”严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秦问不可信,周平是饵。”严九说,“找到真正的第五人,在刘府地窖。”

沈墨的手指微微收紧,铁令的棱角硌进掌心。他重复了一遍:“刘府地窖?”

“你父亲只说了这些。”严九说完,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沈墨站在原地,看着严九的背影消失,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赵承业。他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赵承业的鼻息,确认他还活着,然后直起身来。

刘府地窖。

他想起父亲帛书上的那句话,与严九转述的一字不差。秦问不可信,周平是饵。那么,秦问说赵承业是沈亭安安插的暗桩,这话是真是假?严九说赵承业是死间,是父亲的人。两人说的完全相反。

沈墨揉了揉眉心。他想起赵承业在第三房地牢里的样子,那个左腕有烧伤旧疤的男人,自称是从地牢逃出来的。他说赵承业与刘子敬联姻,说赵承业娶了第三房的一个旁支女子,因此获得了刘家的信任。如果周平是饵,那他说的这些话,又有几分可信?

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周平说赵承业与刘子敬联姻,但据沈墨所知,赵承业的妻子早在五年前就病逝了,并未续弦。周平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个谎言?或者说,是谁让周平编造这个谎言?

答案似乎正在向刘府地窖汇聚。

沈墨将铁令收入怀中,转身沿着巷子向南走去。

刘府在天安城东,是第三房家主刘子敬的私宅。沈墨没有从正门靠近,而是绕到府邸后墙,沿着墙根走了半圈,找到一处排水沟。沟口铁栅栏年久失修,两根铁条已经锈断,恰好容一人侧身钻过。

他钻过铁栅栏,落入一条窄长的夹道。夹道尽头是一扇木门,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,露出灰白的木纹。沈墨伸手一推,木门吱呀一声开了,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
石阶上积着薄薄的灰,但沈墨注意到,灰层中有几组脚印,深浅不一,最近的一组很新,像是今天留下的。脚印的尺寸偏小,像是女子的足迹。

他放轻脚步,沿着石阶向下走。地窖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,像是某种脂粉味。沈墨从怀里取出火折子,吹亮,火光映出一间约两丈见方的石室。

石室四壁砌着青砖,墙角堆着几只木箱,箱盖上落满了灰。但沈墨的目光没有落在木箱上,他看见了地上的东西。

一具女尸。

她侧卧在石室中央,身上穿着一件靛蓝布裙,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沈墨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,皮肤已经冰凉,但尚未僵硬,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。

他将她的头发拨开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眉目清秀,嘴唇微张,像是临死前想要说什么。沈墨的目光移到她的颈后,在发际线边缘,有一片不规则的淤青。

那淤青的形状很特别,像是指印,但比常人的指腹要大一圈,而且力度不均,边缘有拖拽的痕迹。沈墨想起之前那桩悬案,城南一个绣娘的尸体,颈后也有同样的淤青。当时仵作判定是溺亡,但沈墨检查过尸体,那淤青分明是被人从后方扼住颈部留下的痕迹。

凶手是熟人。

因为那个绣娘死前没有挣扎的痕迹,她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扼住咽喉的。能让她放下戒心的人,必定是她认识的人。而现在,这具女尸颈后的淤青,与那桩悬案完全吻合。

沈墨站起身,目光在石室内扫了一圈,落在墙角的一只木箱上。那木箱与其他几只不同,箱盖上没有积灰,像是被人经常打开。他走过去,掀开箱盖,里面放着一摞账册。

他取出一本,翻开。账册的纸张已经泛黄,但墨迹清晰,记录着盐铁交易的明细。沈墨一页页翻过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这些账册记录的,是第三房与北方苍狼部之间的盐铁走私与军械供应,数量之大,足以支撑一支万人的军队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落款处。除了刘子敬的私印之外,还有一个鲜红的印章,刻着两个字。

山鬼。

沈墨盯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
山鬼。不是杜衡。他想起父亲帛书上说的“找到真正的第五人”,他一直以为第五人是杜衡,但现在看来,杜衡不过是暴露在明面上的棋子,真正隐藏在最深处的第五人,是这个代号“山鬼”的人。

他继续翻看账册,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,发现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,像是抄录的公文:“周平,原名赵平,陈伯渊案所涉女子之子,由周家收养,系刘子敬安排。”

沈墨的手微微发抖。周平,原名赵平。陈伯渊案所涉女子之子。他想起陈伯渊案卷宗里记载的那个白茶花烙印女子,那个被陈伯渊亲手杀死的人。如果周平是那女子的儿子,那他从小被周家收养,是刘子敬的安排。

难怪周平知道那么多关于赵承业与刘子敬的事。那些情报,是刘子敬故意让他知道的。周平是饵,从头到尾都是。

沈墨将纸条收入怀中,正要继续查看账册,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响。

是脚步声。

他迅速将账册放回木箱,盖上箱盖,闪身躲到石室角落的一只木箱后面。他刚藏好身形,石阶上便传来脚步声,一步一步,不急不缓,像是笃定地窖里不会有人。

木门被推开,一个身影走了下来。火光映出那人的脸。

秦问。

他站在石阶上,目光扫过石室,落在中央的女尸上。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,仿佛早就知道这里有一具尸体。他缓步走下石阶,在女尸旁蹲下,伸手翻开她的后颈,看了一眼那道淤青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果然是你。”秦问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让你别来,你偏要来。”

沈墨屏住呼吸。他看见秦问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,覆在女尸的脸上,然后站起身来,目光转向墙角的那只木箱。他走过去,掀开箱盖,取出那摞账册,翻了几页,又放了回去。

他的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
沈墨的目光落在秦问的手腕上。火光摇曳中,秦问的左手袖口微微上滑,露出一截手腕。那手腕上有一块印记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,形状像是一朵花。

白茶花。

沈墨的心猛地一缩。他见过白茶花烙印,在哑叔的手腕上,在陈素衣的手腕上。但秦问手腕上的这朵白茶花,形状与哑叔和陈素衣的都不相同。哑叔的烙印花瓣圆润,陈素衣的烙印略小,而秦问的这朵,花瓣尖锐,像是用不同的工具烙下的。

那不是陈伯渊留下的烙印。

秦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忽然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朝沈墨藏身的方向看过来。

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握紧铁令,铁令的铭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
“沈公子,”秦问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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