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683章 夜遇周平
秦问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针,扎在石室寂静的空气里。
沈墨没有动。他蹲在木箱后面,手指扣着铁令的边沿,指节泛白。火光在秦问身侧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石壁上,像一柄斜插的剑。
“你不出来,我就当你默认了。”秦问又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随意的从容,仿佛他站在这里,不是来抓人的,而是来赴一场约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。
木箱后头起身的动作让秦问的目光微微一凝,随即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觉得不该笑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秦问说,“一个人摸进刘府地窖,翻到账册还敢留在原地翻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来。”沈墨盯着他,目光没有偏移。
秦问没有否认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烙印,那朵花瓣尖锐的白茶花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冷硬,像一枚刻进皮肉的暗记。
“我是沈亭安旧部,代号山鬼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你父亲安排我进第三房,盯刘子敬。后来赵承业叛了,我留在原地没走,因为刘子敬还活着,第三房还在。”
沈墨的心猛地一沉。赵承业叛了。这四个字,他听白芷说过,听严九说过,但此刻从秦问口中说出来,分量完全不同。秦问是父亲的人,他是亲历者。
“赵承业是反间。”秦问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,直接说了出来,“你父亲安排他进第三房,本是让他做暗桩,但刘子敬识破了他,反手把他策反了。从那以后,赵承业传给沈亭安的消息,全是刘子敬想让你父亲知道的。”
沈墨握着铁令的手微微发紧。他想起父亲遗笺上那句“杜衡当年出卖其行踪”,想起赵承业门锁上那枚不属于他的钩形工具痕迹。原来父亲身边,从来不止一个杜衡。
“你父亲后来应该察觉了。”秦问说,“他留了很多后手,只是没来得及用。”
沈墨刚要开口,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门板上。
秦问的脸色变了。他侧过头,目光投向石阶尽头的木门,沉声道:“你进来的时候,有没有把门闩带上?”
“带了。”
“带了几道?”
“两道。”
“不够。”秦问说着,已经拔出了腰间那柄窄长的软剑,剑身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,“第三道门闩是铁的,你只带了两道木的。”
话音未落,木门发出一声巨响,门板向内凹陷,木屑四溅。紧接着又是一声,门闩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,像一根骨头被生生掰断。门板被撞开,三个黑衣死士鱼贯而入,手中握着的刀在昏暗的石室里闪着寒光。
秦问没有犹豫,软剑一抖,剑尖直取最前面那人的咽喉。那人显然没想到石室里有人,反应慢了半拍,剑尖已经刺入他喉咙半寸,血顺着剑身往下淌。秦问抽剑,侧身,让开第二人劈来的一刀,剑锋斜挑,划开那人手腕,刀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第三人冲上来时,秦问已经退后半步,剑尖抵住他的胸口,冷冷道: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那人不答,只是死死盯着秦问,嘴角忽然溢出一丝黑血。服毒了。
沈墨没有看秦问处理第三个死士的后续,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被刺倒的死士腰间。那人的腰带上挂着一枚铜牌,样式与寻常军士的腰牌不同,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,中间是一个“平”字。
周平。
沈墨的心沉了一下。他蹲下身,从那具尸体腰上扯下腰牌,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第三房·内务”。
周平的人。他果然已经派人来灭口了。沈墨将腰牌收入怀中,抬眼看向秦问。秦问已经处理完第三个死士,软剑上沾着血,他手腕一抖,血珠顺着剑尖甩落在地。
“密道。”沈墨说,“跟我走。”
秦问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跟着沈墨绕过石室中央的女尸,走到石室最里面的一面石壁前。沈墨伸手在石壁第三块砖上按了一下,砖面微微下沉,石壁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口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秦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意外。
“我父亲留下的帛书上有标注。”沈墨说着,已经侧身钻进了密道。秦问紧随其后,沈墨回身,在石壁内侧摸到一根石制拉杆,用力一拉。石壁缓缓合拢,在合拢的最后一刻,他听见密道外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石块碎裂的声音。机关触发,石壁外的通道被落石封死了。
密道里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隐约透来一丝微光。沈墨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吹亮,橘红色的火光照亮狭窄的通道。墙壁上覆着一层灰,脚下的石板积着厚厚的尘土,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。
“这条密道通到哪里?”秦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刘府西墙外的废宅。”沈墨说,“我父亲帛书上标注的。”
两人沿着密道走了大约百步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沈墨脚步一顿,火光中,两个黑影从拐角处冲出来,手中握着短刀,直扑而来。
秦问低喝一声,软剑从沈墨身侧刺出,挡住左边那人的攻势。沈墨侧身避开右边那人劈来的一刀,掌中铁令翻转,用铁令的边角狠狠磕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。那人手腕一麻,短刀脱手,沈墨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上,将他踹倒在地,膝盖抵住他的胸口,铁令压在他咽喉上。
“周平派你们来的?”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那人咬着牙不说话,眼神却朝腰间瞥了一眼。沈墨顺着他的目光,从他腰带上扯下一只黑色的皮囊,打开,里面是一枚铜制密令,形制比腰牌更小,上面刻着几行字。
沈墨凑近火折子,逐字看过去。密令上的字迹工整,像是用细针刻上去的:“名录已启,北境转运,刘公亲笔,周平督办。三日内出城,不得有误。”
沈墨的瞳孔骤缩。名录已启,北境转运。周平督办。他想起地窖里那摞账册,想起刘子敬的私印,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“周平原名赵平”。原来刘子敬和周平已经动手了,名录正在被转移到北境。
他将密令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朵花的图案。花瓣尖锐,与秦问手腕上的烙印一模一样。
沈墨抬头看向秦问。秦问正将软剑从另一个死士的胸口抽出,目光落在那枚密令上,神色微变。
“白茶花。”他说,“这是山鬼的印记。”
“你手腕上也有。”沈墨说。
秦问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山鬼的印记,每朵花瓣数不同。我的三瓣,哑叔的五瓣,陈素衣的……两瓣。”
沈墨记下这个细节。花瓣数量不同。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密令背面的白茶花,花瓣数是四。四瓣。不是秦问,不是哑叔,不是陈素衣。那是谁?
他没有时间多想。密道深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,显然周平派来的人不止这一批。沈墨将那枚密令收入怀中,看了一眼被自己压住的那个死士,那人已经咬破了嘴里的毒囊,嘴角溢出黑血,瞳孔涣散。
“走。”沈墨站起身,朝密道深处快步而去。
两人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密道开始收窄,墙壁上的灰渐渐变厚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沈墨脚步一顿,举起火折子照向墙壁。墙面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火燎过,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头顶,边缘处还能看到凝固的火油残留。那股刺鼻的气味,正是火油烧过之后留下的。
秦问也停下来,伸手在焦黑的墙面上抹了一下,指尖沾了一层黑灰。他放到鼻尖闻了闻,沉声道:“火油。有人在这里放过火。”
“故意封道。”沈墨说,“掩盖痕迹。”
秦问点了点头:“名录转移之前,有人先烧了这条密道,把之前留下的痕迹都烧干净了。”
沈墨的目光沿着焦黑的墙面移动,忽然在墙缝处停住。那里塞着一只油纸包裹,纸面已经被熏得发黑,但包裹的形状完好,像是有人刻意塞进去的。他伸手将包裹抽出来,油纸折得严实,边角用蜡封住,显然是为了防潮。
秦问看着他拆开油纸,里面是一封叠好的信笺。信笺的边缘烧焦了,缺了一大块,但中间部分完好,字迹清晰可辨。
沈墨将信笺展开,凑近火折子。字迹工整方正,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,是林明宇的字。他在御史台档案库里见过林明宇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信笺上的内容很短,只有几行:“赵诚为反间,名录已北移,切勿追查旧线。北境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火烧断了,只剩下“北境”两个字,再往后是焦黑的残边。
沈墨盯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赵诚为反间。赵诚不是叛徒,他是反间。那赵承业呢?赵承业被刘子敬策反,赵诚是林明宇安插的反间,两人一个姓赵,都是第三房的人。林明宇在密信里写下“赵诚为反间”,说明赵诚的叛变是假的,他是林明宇的人。
但关键部分被烧断了,只留下“北境”二字。
他目光落在烧焦的断口处,那里的纸面卷曲发脆,边缘的焦痕呈深褐色,与信笺上其他被火燎过的痕迹不同。沈墨将信笺凑近火折子,仔细端详断口。那些被火烧过的边缘,焦痕深浅不一,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两道不同的灼烧纹路,像是被烧过两次。
“这信被烧过两回。”沈墨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第一回烧断了字,第二回烧得更重,把第一回的焦痕盖住了。”
秦问接过信笺,对着火光看了一会儿,眉头拧紧:“有人先烧了这封信,后来又烧了一次。第二回烧的时候,信已经不在林明宇手里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有人故意毁掉了信的后半段。”沈墨说,“那半段里写的内容,比‘赵诚为反间’更重要。”
秦问沉默片刻:“林明宇写下这封信的时候,赵诚应该已经被刘子敬怀疑了。他写‘赵诚为反间’,是在替赵诚正名。但后半段被烧断的部分,才是关键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。他想起那封北境来信,笔迹模仿得几乎完美,连赵诚收笔顿一下的习惯都被学了过去。能模仿到那种程度的,只有对赵诚极其熟悉的人,甚至可能是赵诚本人。如果赵诚是反间,那封北境来信就可能是他自己写的,用来误导追查名录的人。但林明宇的信里说“切勿追查旧线”,这句话反过来想,旧线已经断了,追查下去只会浪费时间。
“这信是有人故意留在这里的。”沈墨说,“做旧,重新封蜡,塞进墙缝,让人以为这是多年前的线索。但蜡封是新的,烧痕是两层的,做旧的人没料到有人会看得这么细。”
秦问看着他:“你觉得是谁?”
沈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哑叔的话,想起父亲遗笺上的字,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“周平原名赵平”。他忽然觉得,这条密道里的一切,都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。
“先出去再说。”沈墨将信笺重新折好,收入怀中,继续朝密道深处走去。
又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,密道渐渐变宽,前方出现一扇半掩的石门,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。
沈墨放慢脚步,走到石门前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外面很安静,只有风声和虫鸣。他伸手推开石门,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,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,吹散了他脸上的汗意。
他踏出石门,月光洒在脸上,他眯了眯眼,适应了一下光线。门外是一片荒草地,远处是刘府西墙的轮廓,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野草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荒草地前方,月光下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袍子,身形瘦长,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周平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一队人马,约莫十几人,手中都握着刀。而在周平身边,站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窄袖衫,身形纤细,面容被月光照得清晰分明。她的左眉上,有一颗小小的黑痣,像是点在眉骨上的一粒墨。
沈墨的目光落在那颗痣上,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陈素衣的记忆里,那个在黑暗中给哑叔刺下白茶花烙印的女人,左眉上就有一颗痣。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大小。
那个女人还活着。
周平看着沈墨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。他身边的女人缓缓抬起手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手腕。月光下,她的腕间有一朵白茶花烙印,花瓣尖锐,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疤痕色。
她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“沈公子,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墨的目光没有从她眉间那颗痣上移开。他忽然想起陈素衣记忆里的另一个细节,那个刺烙印的女子,她刺完最后一针时,指甲缝里嵌着一缕暗红色的丝线,像是从某件衣物上扯下来的。而此刻,月光下这个女人的袖口边缘,正缝着一道暗红色的滚边。
同一缕线。
“你是谁?”沈墨问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一下,笑意不达眼底。周平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她身前,语气不急不缓:“沈墨,你今晚的运气不错,密道里没被堵死。可惜,运气到这里就到头了。”
他身后的十几人同时拔刀,刀锋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冷光。
沈墨身后,秦问的软剑已经出鞘,剑尖低垂,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。沈墨握紧掌中铁令,铁令的边角硌着掌心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那女人没有动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越过周平的肩膀,落在沈墨脸上。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林明宇的信,你拿到了吧。后半段被烧了,你猜,是谁烧的?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女人笑了笑,转身朝荒草深处走去,月光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影。
“你猜。”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像一阵风,散在夜草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