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5章 淬骨秘术现残图
拖拽声越来越近,苏沉渊的脚钉在原地。
竹林深处的阴影里,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拖着一具躯体朝这边走来。那身影走得不急,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从容的韵律,仿佛他拖着的不过是一袋无用的杂物。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,照亮那具躯体垂落的灰白头发,苏沉渊认出那是柳执事。
他的手指在短刀刀柄上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血枭公子的真身,他没见过,但此刻他不需要确认。那人的赤色长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,袖口处绣着暗纹,腰间挂着一枚与追猎者同款的令牌,只是那令牌上的纹路更深,颜色更沉,像是浸过无数次血。柳执事的身体被那人单手拖着,脑袋无力地垂着,脖颈侧边一道爪状伤口狰狞地翻开,边缘泛着焦黑。
苏沉渊的喉咙动了一下,目光落在柳执事的手上。那只手半张着,指缝间夹着一片碎骨,骨片上隐约有钟纹。那是柳执事从门缝里捡起来的那枚骨片,他临死前还攥在手里。
血枭公子忽然停住脚步。
他侧过头,目光朝竹林深处扫了一眼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赤色,像两粒烧红的炭。苏沉渊屏住呼吸,整个人缩进竹影最深的阴影里,连心跳都压得极缓。
“崖底爬出来的残烬,”血枭公子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,“我知道你在那儿。柳执事这条命,你若不收,我替你扔了。”
他松开手,柳执事的身体砰一声砸在碎石地上,扬起一小片尘土。苏沉渊看见那片骨片从柳执事指缝间弹出去,滚了两圈,停在离他藏身处不到三丈的地方。
这是饵。苏沉渊知道。
血枭公子站在原地,没有动,目光却从竹林深处移到老槐树的方向。他似乎在等,等苏沉渊忍不住冲出来捡那片骨片,或者等他自己走出来。夜风穿过竹林,竹叶沙沙作响,苏沉渊的背脊贴着竹竿,能感觉到汗珠从后颈滑落。
他不能出去。他怀里揣着铜扣、金属片、碎玉牌,还有苏家先祖的遗物。如果他现在冲出去,柳执事替他争取来的这条命就白费了。
但他也不能留在这里等死。血枭公子既然停在这里,说明他笃定苏沉渊就在附近。再僵持下去,对方迟早会搜到这片竹林。
苏沉渊的目光慢慢移向老槐树的方向。第三棵老槐树,树根处那道锁孔,铜扣能打开的地门。他离那里还有十几丈的距离,中间隔着一小片开阔地,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那里。
血枭公子又开口了:“苏家后人,我找你找了很多年。你爷爷吞了那枚残金的时候,我就该想到苏家还有后手。可惜,你爷爷死得早,你父亲也死得早,轮到你这辈,大概连苏家守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吧。”
苏沉渊的拇指抵在短刀刀柄的锈痕上,指腹传来细密的触感。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脚边一块碎石上。他慢慢弯下腰,捡起那块碎石,掂了掂分量,然后朝竹林另一侧扔了出去。
碎石穿过竹叶,啪地打在一根竹竿上,弹开,又落进更远处的灌木丛里,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。血枭公子的目光猛地朝那个方向转去,脚步微微一动。
就是这一瞬。苏沉渊从阴影里窜出去,贴着地面朝老槐树的方向疾奔。他没有跑直线,而是借着竹竿的遮挡左右闪躲,脚步声被竹叶的沙沙声盖住大半。他摸到树根处,手指探进那道锁孔,铜扣插进去,咔的一声轻响。
身后传来一声冷哼。
苏沉渊没有回头,整个人往下一沉,地门无声地翻开一道缝隙,他侧身滑了进去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一道赤色血印从血枭公子掌中飞出,带着灼热的气浪砸在地门入口处,轰的一声,地门周围的泥土被烧成焦黑,血印在石面上蔓延开来,像一层凝固的赤色蛛网,将入口彻底封死。
苏沉渊坠入黑暗,后背撞在台阶上,闷哼一声。他抬头望去,地门缝隙处透进来的月光被赤色血印截断,血煞之气顺着石壁渗进来,带着一股焦糊的腥味。
他撑着台阶站起来,手指摸到怀里的铜扣,铜扣表面微微发烫。地门封死了,他出不去,只能往深处走。
密道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两侧石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脚下的台阶又湿又滑,每隔几丈就有一道拐弯,像是刻意为了让人迷失方向。苏沉渊走了一段,忽然觉得胸口发热,那枚碎玉牌贴着皮肉的位置烫得厉害。他伸手摸进去,指尖触到玉牌断口处的纹路,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,正丝丝缕缕地往他血脉里渗。
凶脉之力被这缕气息一激,猛地躁动起来。左臂断骨处传来一阵剧痛,苏沉渊脚下一软,半跪在台阶上。他咬紧牙关,额角的青筋暴起,那痛感比碎骨时还要猛烈,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从里面一根根抽出来,再碾碎,重新塞回去。
“沉渊。”
墨崖翁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,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,又像是贴着耳根在说话。苏沉渊的呼吸猛地一窒,他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。
“你现在在密道里,对吗?”
苏沉渊点了点头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“那条密道是苏家先祖修的,底下压着一条凶脉支流。你身上的凶脉之力,和那支流同源。你现在气血不稳,碎骨处淤塞未清,正好借那支流之力冲开淤塞,再凝一印。”
苏沉渊的瞳孔微缩。他现在的状态,左手断骨未愈,气血亏空大半,再碎骨凝印,血竭期会把他拖垮。
“你怕血竭?”墨崖翁的声音沉沉的,“你现在不凝印,连这条密道都走不出去。血枭公子的血印封了入口,那股血煞之气正顺着密道往你这边渗,最多半炷香就能追上你。你凝印,是赌一条活路;你不凝,是等死。”
苏沉渊沉默了片刻,然后他闭上眼,低声道:“又断一根。”
他抬起右手,五指扣住左臂断骨的位置,猛地一拧。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密道里回荡开来,他整个人抖了一下,额头重重磕在石壁上,血从鼻尖滴落。凶脉之力从断骨处涌出来,像是一头被惊醒的野兽,顺着经脉横冲直撞。苏沉渊咬紧牙关,将那股力量引向胸口的碎玉牌,玉牌断口处的纹路与凶脉之力绞在一起,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。
第二印在左臂凝成。
苏沉渊跌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连指尖都在发颤。但他没有停。他抬起右掌,按在右侧肋骨上,低声道:“第三根。”
肋骨断裂的声音比左臂更闷,也更疼。苏沉渊整个人蜷缩起来,额角的汗珠混着血水淌下来,滴在石阶上。凶脉之力第二次涌出,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猛烈,他几乎控制不住,那股力量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像是要把他的身体从里面撕开。碎玉牌的纹路再次亮起,这一次,纹路渗入他血脉的深度比上一次更深,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正在被唤醒。
第三印凝成。
苏沉渊仰面倒在台阶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灯,气血飞速衰败下去,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血竭期来了,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,都狠。
他躺了不知多久,意识模糊之间,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。
那是一张残图的轮廓,只有第一页,线条极简,却清晰得像是刻在他眼底。图上画着一个人形的骨架,每一块骨头都被标注了细微的纹路,从颅骨到趾骨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。最下方有一行小字,字迹模糊,他只能辨认出两个字:淬骨。
那两个字像是烙进他识海深处,紧接着,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处升起,沿着脊柱缓缓上行,所过之处,气血衰败的速度渐渐放缓。苏沉渊的意识重新聚拢,他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躺在台阶上,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,指尖也不再发抖。
“看到了?”墨崖翁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那是《问鼎录》残图的第一页,淬骨秘术。你祖父当年吞下那枚残金,就是为了保这一页不被诸宗抢走。残金藏在你祖父的血脉里,他死的时候,残金碎成三份,一份落在血枭公子手里,一份随你父亲的死散落无踪,还有一份,封在你祖父留下的玉牌里。”
苏沉渊低头看向胸口的碎玉牌,玉牌断口处的纹路已经暗淡下去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。他忽然想起柳执事临死前说过的话:“你爷爷把残金吞下去了,谁都找不到,但残金会认血脉。”
“诸宗封禁《问鼎录》,不是因为怕有人练成它,”墨崖翁的声音低下去,“是因为第一页的淬骨秘术,能碎凡骨成灵骨。他们怕的,是凡血之人也能修成上品血脉,那他们靠血脉定尊卑的规矩,就全塌了。”
苏沉渊撑着石壁站起来,指节泛白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两道新凝成的血印,赤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亮,像两枚烙印。
“苏家的名字被抹去,”墨崖翁说,“是因为苏家是第一个练成淬骨秘术的家族。”
密道深处透出一丝微光。苏沉渊抬起头,看见前方拐弯处有一道石缝,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,照亮一小片地面。他迈开步子,朝那道光走去。
石缝外面是一片山坡,月光洒在枯草上,远处山门的轮廓隐约可见。苏沉渊侧身挤过石缝,终于站在了密道外面。他深深吸了一口夜风,凉意灌进肺腑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左掌上浮着一道赤色的印记,细如发丝,却清晰可见,正沿着掌纹缓缓蔓延。那是血枭公子的血印,不知何时渗进了他体内。
远处山门方向,钟鸣声隐隐传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