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崖问鼎 第五声钟鸣夜出谷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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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5章 第五声钟鸣夜出谷

第四声钟鸣过后,苏沉渊在谷壁上攀了整整两个时辰。骨蛟遗蜕缠在背上,像一条沉甸甸的活物,每攀一步,那股残留的气血就顺着他的脊背往四肢渗,又烫又钝,像被什么东西一寸寸碾过。他咬紧牙关,指节扣进岩缝里,指甲劈裂了两根,血顺着石壁往下淌。

他没有停。

凶脉之核在胸腹间缓慢搏动,像一颗不该跳的心脏,每一次跳动都推着他往上走。他脑子里全是那四句口诀,和封禁钟底那张残页上浮出的金色字迹。那些字他明明不认识,却偏偏能读懂,像有人在他识海里刻了一本早就属于他的书。

第四声钟鸣震裂谷壁的时候,他正攀到一半。整座血崖谷像被一只巨手攥住,岩壁发出闷雷般的震颤,头顶碎石如雨。苏沉渊左手扣住一道石棱,整个人被震得荡出去,骨蛟遗蜕在背上猛地一沉,几乎把他拽脱手。

他死死扣住,指骨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
等震动平息,他重新贴回岩壁,低头看了一眼左臂。两道血印在皮肤下隐隐发亮,像两枚烧红的钉子。他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继续往上爬。

回到崖顶石屋时,暮色已经压下来。墨崖翁坐在门口的石墩上,手里捏着那根烟杆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他看见苏沉渊从崖沿翻上来,目光落在他背上那具骨蛟遗蜕上,顿了片刻,才说:“放桌上。”

苏沉渊把遗蜕卸下来,搁在石桌上。骨蛟遗蜕通体灰白,尾椎处裂开一道缝,露出半截暗金色的边缘。他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那片金属,左腕那道旧疤忽然烫了一下。

墨崖翁走过来,没有先看遗蜕,而是捏住苏沉渊的左腕,把袖子往上捋。两道血印从腕骨斜斜延伸到肘弯,像两道裂开的河床。他看了很久,眉头慢慢拧紧。

“封禁钟裂了。”苏沉渊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墨崖翁松开他的手腕,“第四声的时候,我在崖上都能感觉到地底在动。比前三次都重。”

“它还能撑多久?”

墨崖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石桌边,俯身去看那道裂开的尾椎缝,用独臂的指尖沿着暗金色残片的边缘摸了一圈,动作很慢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。半晌,他直起身,说:“撑不过七日。”

苏沉渊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
“第五声一响,封禁钟就会碎。”墨崖翁的声音很平,“钟碎了,谷底的东西就再也压不住了。到时候诸宗联盟的人会蜂拥而至,血崖谷会成为一片死地。”

“那我们——”

“走。”墨崖翁打断他,“今晚就走。我带你离开血崖谷,去内域。”

苏沉渊看着他:“去哪?”

“碧落宗。”

墨崖翁说完这三个字,转身走进石屋深处,翻出一个落了灰的木匣。他打开匣盖,从里面取出一枚青铜色的令牌,令牌正面刻着一座山峰的纹路,背面刻着一个“碧”字。他把令牌递给苏沉渊。

“碧落宗外门信物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当年留下的。你拿着它入宗,谋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。”

苏沉渊接过令牌。青铜令牌入手微凉,边缘被摩挲得光滑,显然被存放了很多年。他翻过令牌,看见背面“碧”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刻着“持此令者,寻柳执事”。

“柳执事?”他抬眼看着墨崖翁。

墨崖翁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石屋角落,弯腰从一张旧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包袱,解开,里面是一套叠得整齐的青色布衣,和一双半旧的靴子。他把包袱推到苏沉渊面前:“换上。天亮前我们出谷。”

苏沉渊没有动。他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你还没回答我。柳执事是谁?”

墨崖翁的独臂停在半空。他背对着苏沉渊,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沉渊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开口了,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:“你祖父的旧识。”

苏沉渊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
“你苏家的事,我知道的不多。”墨崖翁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苏沉渊脸上,“但有一件事我确认过。你左腕那道旧疤的形状,和你家族图谱上那枚印记是一模一样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苏家的图谱什么样?”

墨崖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走到石桌前,用独臂的指尖轻轻叩了叩骨蛟遗蜕尾椎处露出的那块暗金残片:“你把它取出来。”

苏沉渊走过去,双指探进那道裂缝,夹住暗金残片的边缘,用力往外拔。残片卡得很紧,他指腹磨出血丝,才把它一点点抽出来。那是一片巴掌大的暗金色金属,比巴掌略小,边缘参差不齐,像从什么器物上断裂下来的碎片。

残片表面刻着一个字。

苏。

刻痕很深,笔锋凌厉,像用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。苏沉渊盯着那个字,左腕的旧疤又开始发烫,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那片残金。

墨崖翁说:“你祖父当年也是守脉人。”

苏沉渊抬起头。

“你苏家祖上,世代守着血崖谷。”墨崖翁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谷底的东西听见,“守的不仅是封禁钟,还有《问鼎录》的秘密。一千年前,你祖父和我师父一起背叛了诸宗联盟,我师父带出了半卷残图,你祖父带走了封禁钟的钥匙。”

“钥匙?”

“就是这片残金。”墨崖翁看着苏沉渊手里的暗金残片,“它本来嵌在封禁钟的钟钮上,是锁住钟身的第一道闩。你祖父把它拔下来带走,钟就少了一道锁。诸宗联盟追杀你祖父,追了整整二十年,最后在断渊坡截住了他。”

墨崖翁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“你祖父把残片吞进了肚子里,死也没交出来。”

苏沉渊低头看着手里那片暗金残金。它比巴掌小,边缘参差,表面除了那个“苏”字,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纹路,从字的右下角延伸出去,像一条没有画完的河。

他想起苏家图谱上那些弯曲的线条、交错的节点,和他左臂血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他想起自己坠入血崖谷时,崖上那个独臂老者伸出的手。他想起家族被抹去的名号,想起那些被诸宗联盟联手断掉的史书。

“苏家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为什么被抹去名字?”

墨崖翁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因为诸宗联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封禁钟的钥匙落在谁手里。更不能让人知道,守脉人的血脉还活着。”

苏沉渊握紧那片残金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再问。有些答案,他得自己去取。

夜很深了。石屋外传来第五声钟鸣。

这一声比前四声都沉,像从地心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。苏沉渊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细纹,石桌上的骨蛟遗蜕猛地颤动了一下。他走到门口,看见血崖谷深处腾起一道漆黑的光柱,笔直地刺向夜空,把半边天幕都染成浓墨色。

墨崖翁站在他身后,脸色灰败,嘴唇动了动,吐出三个字:“它醒了。”

苏沉渊没有回头。他盯着那道黑光看了很久,然后把暗金残片贴身收好,把青铜令牌拴在腰间,转身走进石屋,换上那套青色布衣。

他没有问“它”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得在封禁钟彻底碎裂之前,走出这座谷,走进碧落宗,找到那个姓柳的执事。

他站在崖边,夜风灌进衣领,吹得他后颈发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的旧疤,又抬头望向内域的方向。

“苏沉渊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跟那个被抹去的名字打招呼,“我会把你带回去。”

他转身,跟着墨崖翁沿着崖壁的暗径,朝谷外走去。身后,那道漆黑的光柱还在往上冲,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兽,正缓缓睁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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