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6章 断崖刀光护孤行
暗径贴着崖壁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墨崖翁走在前面,独臂拄着一根枯木杖,脚步却比苏沉渊这个年轻人还稳。夜风从谷底往上灌,裹着腥气,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。
苏沉渊跟在后面,左手按着腰间的青铜令牌,指腹摩挲着背面那行小字。持此令者,寻柳执事。这是墨崖翁师父留下的东西,一千年前的东西,如今还能不能换得碧落宗里一个活人的信任,他心里没底。
“碧落宗九峰,”墨崖翁的声音从前面飘来,压得很低,“外门三峰,内门四峰,主峰悬天峰,还有一座药峰。姓柳的执事管外门杂务,不入流的位置,但外门弟子进出、资源发放、杂役调配,都过他手。”
苏沉渊没接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宗门里有两派人。一派以执法堂首座为首,主张严查血崖谷异动,把谷口方圆百里都划成禁区;另一派是掌教嫡系,想捂盖子,怕惊动诸宗联盟那边。柳执事是掌教嫡系的人,但他位置低,保不了你太久。”
墨崖翁顿了顿,枯木杖在石面上点了两下,像在给自己提气:“你进了碧落宗,别露凶脉气息,别跟人动手。找到柳执事,把令牌给他看,他会安排你落脚。剩下的事,等你站稳了再说。”
苏沉渊应了一声。他注意到墨崖翁说话时,右手始终没离开过腰间那柄短刀。那柄刀他见过,刀鞘破旧,刀柄缠着褪色的布条,墨崖翁从没在他面前拔出来过。
“血枭公子的人,会追到碧落宗门口来么?”
墨崖翁沉默了片刻。“他不傻。你在谷底闹出那么大动静,他就算不知道封禁钟的事,也会派人盯着谷口。我们走暗径,就是绕开他布在正道的哨卡。但能不能绕干净……”他没说完,只叹了口气。
暗径拐过一道弯,崖壁豁然开朗。前方是一处断崖,崖下黑沉沉一片,隐约可见林梢与雾霭。断崖对面,一道窄窄的石梁横跨深涧,通往内域方向。石梁尽头,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里晃。
墨崖翁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片刻。风里除了谷底的呜咽,似乎还多了别的声音。他脸色变了。
“退。”
话音未落,断崖两侧的乱石堆里窜出五道人影,呈扇形包抄过来。为首是个疤面修士,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,皮肉翻卷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。他腰间悬着五枚血印,凝印境五印,比苏沉渊整整高出三印。
“老瘸子,”疤面修士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,“血枭公子让我带句话——谷里出来的东西,不管是人是鬼,都得留下。”
墨崖翁没动,枯木杖横在身前。苏沉渊站在他身后,目光扫过那五个人,三个凝印境三印,一个四印,加上疤面修士五印。打不过。他清楚这个判断,但清楚归清楚,退路只有身后一条暗径,而暗径尽头是谷底。
“东西在我身上。”苏沉渊开口,声音平静,“放他走,我跟你们回去。”
疤面修士眯着眼打量他,忽然笑了。“一个凡血崽子,也配跟我讨价还价?你身上那点东西,我自己来取。”
他抬手,五枚血印同时亮起,在掌前凝成一道血色掌影,带着腥风朝苏沉渊压下。凝印境五印的全力一击,掌影还没到,苏沉渊脚下的碎石已经开始震颤。
苏沉渊没有躲。他左臂抬起,两枚血印同时亮起,在拳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血膜,硬接这一掌。
轰。
血色掌影砸在拳面上,苏沉渊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左臂灌入胸腔,五脏六腑像被一只铁手攥住。他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,后背重重撞在崖壁上,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线血。
两枚血印对五枚血印,差距是碾压性的。
疤面修士收回手,嗤笑一声:“就这点本事?”他朝身后四人挥了挥手,“绑了。”
苏沉渊靠在崖壁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的旧疤,那处疤痕正在发烫,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。三枚血印。第三枚是他在谷底凝的,还没稳固,骨缝里渗着血,强行催动,代价是碎骨。
他想起墨崖翁说过的话:每次动用凶脉之力,必须碎骨。
“又断一根。”
他低声说了这句话,然后动了。左臂猛地砸向身侧崖壁,咔嚓一声脆响,小臂骨崩裂,一股浓烈的血气从断骨处喷涌而出。那血气没有散开,而是顺着他的经脉逆流而上,在他左拳凝成第三枚血印。血印成形的一瞬间,疤面修士脸色变了。
“凶脉——”
苏沉渊没让他说完。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,带着那股暴戾的血气撞进疤面修士怀里,左拳狠狠贯在对方胸口。这一拳没有招式,没有章法,纯粹是碎骨换来的蛮力,却快得疤面修士来不及凝聚血印防御。
噗。
疤面修士喷出一口血,胸口凹陷下去一块,整个人被砸得飞退数丈,重重摔在乱石堆里。剩下四名斥候愣了一瞬,随即同时扑过来。
苏沉渊的视野开始模糊。碎骨的反噬在烧他的经脉,血竭期快到了。他勉强侧身避开一刀,右肘撞开另一人,但第三人的刀已经劈到他面前。就在这时,一道枯木杖影横空扫过,啪地抽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。
墨崖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前。
“走。”墨崖翁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平静,“石梁尽头是内域边界,过了石梁,往灯火的方向走。别回头。”
苏沉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墨崖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独臂一推,将他推向石梁方向。苏沉渊踉跄两步,回头看见墨崖翁已经转身,枯木杖横在身前,面对那四名重新聚拢的斥候。
疤面修士从乱石堆里爬起来,嘴角带血,眼神却亮得吓人:“老瘸子,你护着一个凶脉崽子,你知道血枭公子会怎么处置你么?”
墨崖翁没答他的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柄从未拔出的短刀,终于伸手,缓缓将刀从鞘中抽了出来。刀身锈迹斑斑,像一块废铁。但苏沉渊看见墨崖翁握住刀柄的手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苏沉渊。”墨崖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祖父吞下那片残金的时候,不是怕死。他是怕那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。”
苏沉渊站在石梁上,夜风灌进衣领,吹得他后颈发凉。他握紧腰间令牌,又摸了摸怀里那片暗金残片,残片贴着他的心口,已经热得发烫。
“你记住了,”墨崖翁说,“名字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回来的。”
刀光亮了。
苏沉渊没有回头。他听到身后传来金铁交鸣声、闷哼声、骨裂声,还有疤面修士气急败坏的吼叫。他咬紧牙关,一步跨上石梁,朝那片灯火的方向跑去。
断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。石梁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山野,远处有一座山峰的轮廓,峰顶隐约可见几点灯火,像缀在夜色里的星。
苏沉渊跑出石梁,脚下踩到实地,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碎骨的反噬彻底爆发,他浑身发冷,血竭期已经开始了。他半跪在泥地里,大口喘着气,伸手探进怀里,摸出那片暗金残片。
残片上的“苏”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,那道从字角延伸出去的细纹,像一条没有画完的河。苏沉渊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纹路,忽然想起墨崖翁的话。你祖父当年也是守脉人。他低头看着残片,又抬头望向远处碧落宗的山门轮廓。
山门在夜色里静静立着,像一头沉睡的兽。灯火在峰顶亮着,不知道哪一盏属于那个姓柳的执事。
苏沉渊把残片贴回心口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他浑身是血,左臂垂着,骨裂的剧痛从断处一直烧到肩胛。但他站起来了。
他望着碧落宗山门的方向,低声说:“柳执事。我来了。”
远处断崖的方向,最后一声金铁交鸣落下,归于寂静。苏沉渊没有回头。他握紧腰间那枚青铜令牌,一步一步,朝那片灯火走去。夜风卷起他沾血的衣角,山门的轮廓在他眼里一点点放大。他没有停。
身后,血枭公子的传讯符正撕开夜色,朝赤枭城的方向疾飞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