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血问天 罪血后人终相见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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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15章 罪血后人终相见

赤光从南面压过来,像一层烧红的铁水,把整片荒骨原的边缘都烫出了暗红的边。孤鸿站在碎石堆上,左手垂在身侧,黑气已经从指缝间渗出来,在银针的压制下蜷成一团,像一头被拴住脖子的野兽,不安地蠕动。

那道气息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逼近。脚步声不重,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规律的节拍上,像是刻意让人听见。孤鸿没有动,他把驻点令骨片举在身前,让赤光恰好照在骨片的纹路上。

玄冥宗执事从赤光里走出来时,孤鸿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他身后那道影子。那道影子比执事本人高出半个头,轮廓模糊,像一团被揉皱的黑布,又像一个人形的空洞。噬魂傀儡没有脸,或者说,它的脸是一面光滑的黑色镜面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

执事是个中年男人,面容普通,穿着玄冥宗的灰袍,腰间挂着一枚铜牌。他停在十步之外,目光从孤鸿手里的驻点令骨片移到孤鸿的左臂上,然后笑了。

“淬体境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,带着一个废物哑巴和一个快死的老头,还有一条瘸腿的狼。”

他说话的口气像在数一件不值钱的货物。

“驻点令是真的。”孤鸿说,“傀核也是真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执事往前迈了一步,“所以我才停下来。你要什么?”

“镇狱解钉术。”

执事的笑容顿了一下。他眯起眼,重新打量孤鸿,像是在看一件突然涨了价的货物。
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?”

“半卷残页,够我用的。”

执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节上有几道新鲜的伤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。孤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那种抖法不像是因为冷,更像是内伤牵动经脉时压不住的痉挛。

魂印在识海深处轻轻一颤。孤鸿的被动直觉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,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了。他感觉到执事体内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协,像是某种原本应该稳固的东西正在崩裂。那种感觉没有具体的形状,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只是一种模糊的弦感,从执事的丹田方向传来,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危险气息。孤鸿能确定一件事,这个人受伤了,而且伤得不轻。

噬魂傀儡的反噬。

孤鸿没有把目光在执事身上停留太久,只是移开视线,说:“你把残页给我,我把驻点令和傀核给你。各取所需。”

执事笑了:“你倒是干脆。不过我有个问题,你一个淬体境的废物,要镇狱解钉术做什么?那东西是镇狱一脉的看家手艺,专门用来解锁魂钉的。你身边那个哑巴……”

他偏了偏头,视线越过孤鸿的肩膀,落在岩石后面昏迷的哑女身上。

“她背上那七根钉子,是镇狱一脉的手笔。你跟她什么关系?”

“没有关系。”

“没有关系你拼着命来抢解钉术?”

孤鸿没有接话。他握着驻点令骨片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

执事又往前迈了一步,语气慢下来,像在哄一只受惊的野兽:“小兄弟,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你把驻点令和傀核给我,我帮你看看那个哑巴的伤,说不定还能帮你求个情,让镇狱一脉的人来解钉。你一个淬体境,硬撑着跟镇狱一脉作对,图什么?”

他说话的时候,身后的噬魂傀儡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一具沉睡的躯壳被什么惊扰了。傀儡的黑色镜面上掠过一道暗光,转瞬即逝。孤鸿盯着那道暗光,忽然觉得傀儡的镜面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,像是一缕被囚禁的意识在挣扎。他想起老医者的话,玄冥宗外门斥候以罪血气息为饵,放出噬魂傀儡巡猎。这具傀儡,是循着他血脉中的罪血气息一路追过来的。

孤鸿识海里的那根弦又颤了一下。执事体内的不协感在加剧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丹田往外渗。执事自己似乎没注意到,或者说,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。

“你说完了?”孤鸿问。

执事愣了一下。

“你说完了,那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孤鸿把驻点令骨片收进怀里,换了个姿势,把断指骨握在手里,“你刚才说,镇狱一脉的人会来解钉。那你现在传讯回去,让镇狱一脉的人来一趟,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
执事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“怎么?”孤鸿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传不了讯?还是说,你这次出来,根本没打算让镇狱一脉的人知道?”

执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比刚才冷得多。

“小兄弟,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
“不聪明。”孤鸿说,“聪明人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跟你谈。”

“那你还敢来?”

孤鸿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指骨,骨片上的术印已经暗了,边缘的裂纹比之前更深了一分,从骨片边缘向内延伸,几乎要贯穿第一道术印的纹路。他把断指骨举起来,对着执事的方向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孤鸿说,“噬魂傀儡反噬的伤,至少伤到了丹田。你现在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,靠的是傀儡的残余力量撑着。如果我引爆这根断指骨上的术印,让它跟傀核共鸣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有把话说完。

执事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储物袋,手指碰到袋口时又停住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
“你试过?”执事问。

“试过。”孤鸿说,“刚才那头赤目荒兽,就是这么死的。”

执事的目光落在断指骨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卷泛黄的兽皮,卷成半卷,扔在两人之间的碎石地上。

“半卷。”执事说,“镇狱解钉术上半卷,够你解七根锁魂钉了。下半卷在镇狱一脉的库房里,你拿不到。”

孤鸿没有立刻去捡。他看着执事的眼睛,问:“下半卷在哪儿?”

“镇狱一脉的驻地,玄冥宗内门地底。”执事说,“你有本事就去拿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弯腰从孤鸿脚边的碎石地上捡起那块傀核。傀核在他指尖转了一圈,黑光一闪,被收进了储物袋。执事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赤光里走。噬魂傀儡跟在他身后,像一条没有声音的影子。

孤鸿盯着执事的背影,直到他走出五步之外,才开口:“傀核是玄冥宗外门斥候的东西。驻点令也是。你一个内门执事,亲自出来收外门斥候的遗物,不合规矩。”

执事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老医者把傀核台账记在自己名下,是替外门遮掩。”孤鸿的声音很平,“那个斥候死在荒骨原上,傀核落在我手里。你来收的不是遗物,是证据。”

执事沉默了一瞬,然后侧过头,露出半张脸。赤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。

“小兄弟,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。”

“我不需要知道太多。”孤鸿说,“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。镇狱一脉的沈沉舟,三百年前被玄冥宗困在地底。你们玄冥宗的人,和镇狱一脉不是一条心。”

执事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,然后松弛下来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:“沈沉舟是镇狱一脉的叛徒。玄冥宗困住他,是替镇狱一脉清理门户。这件事,轮不到你一个淬体境的废物来评判。”

他迈步走进赤光里,身影很快被吞没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荒骨原的风声里。

孤鸿站在原地,等到那道气息彻底消失,才弯下腰捡起那卷残页。兽皮入手冰凉,边缘磨得发毛,像是被翻过很多次。他展开一角,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术印纹路,和断指骨上的纹路确实是同一套。

他收好残页,转身往回走。老医者已经从岩石后面探出头来,脸色发白:“他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他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
“半真半假。”孤鸿说,“他说镇狱一脉会来追是真的,但他说沈沉舟是叛徒,是玄冥宗的说辞。执事不是镇狱一脉的人,他说的‘镇狱一脉不会放过你’,是借镇狱一脉的名头压我。他自己和镇狱一脉不是一条心,所以才不敢传讯回去。”

老医者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他看了一眼孤鸿的左臂,黑气已经从指缝间渗到了腕骨,银针的针尾在微微颤动,像是随时会被顶出来。老医者没有提这个,但孤鸿知道他的意思。明日午时,银针失效。

孤鸿走到哑女身边,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色。哑女还在昏迷,呼吸很轻,但比之前稳了一些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温度正常。哑女身上裹着的兽皮外衫滑下来一角,露出里面粗布衣的领口,领口边缘磨得发毛,沾着干涸的血迹。孤鸿把兽皮外衫重新拉好,将她背起来。

“走。”孤鸿说,“往河谷方向。”

“河谷?”老医者皱眉,“那边没有路。”

“有。”孤鸿说,“我刚才看见的。”

他没有解释更多。苍牙从岩石后面钻出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孤鸿脚边,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小腿。孤鸿摸了摸苍牙的头,然后背着哑女,朝河谷方向走去。

河谷在荒骨原的北面,是一条干涸的旧河道,两侧是陡峭的石壁,河床里堆满了碎石和枯骨。孤鸿背着哑女走在河床里,老医者跟在后面,苍牙断后。

走了不到半炷香,孤鸿突然停下来。

脚下的碎石在抖。细小的颗粒从石壁上簌簌地落下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踩踏地面。

孤鸿抬起头,看见南面的赤光里涌起一道黑色的浪潮。那道浪潮在移动,速度不快,但方向很明确,正朝着河谷这边压过来。

荒兽潮。

“跑!”孤鸿喊了一声,背着哑女朝河谷深处冲去。

碎石在脚下翻涌,石壁两侧的裂缝里传来低沉的兽吼。孤鸿的识海里,那根弦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他看见了一条线,一条从河谷南面蜿蜒到北面的线,线的末端是河谷尽头那道山壁。兽潮从南面来,河谷是南北走向,往南是直接撞进兽潮的正面,往北则会被山壁堵死,无路可退。

他猛地停住脚步。
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不能往里面跑。”

老医者差点撞上他:“什么?”

“兽潮从南面来,河谷是南北走向,往南是撞进兽潮,往北会被堵死在山壁。”孤鸿的呼吸急促起来,但他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晰,像是一张地图在眼前展开,“往东,河谷东侧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面有个山洞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孤鸿没有回答。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,但他没法解释。魂印的被动直觉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,那条线像是从他的识海里长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
他转向东侧石壁,果然看见一道狭窄的裂缝,裂缝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暗光。

“进去。”

苍牙第一个钻进去。孤鸿背着哑女侧身挤进裂缝,老医者紧随其后。裂缝很窄,两壁的岩石刮着孤鸿的肩胛骨,他咬着牙往里挤,哑女在他背上轻轻哼了一声,像是被刮疼了。

裂缝尽头是一个天然的山洞,不大,刚好能容纳几个人。洞底有一层干涸的苔藓,踩上去发出脆响。

孤鸿把哑女放下来,靠在洞壁上。老医者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脸色白得像纸。孤鸿贴着裂缝往外看了一眼,看见南面的赤光里涌出一大片黑色的影子,那些影子在河谷里奔腾,却没有涌进裂缝。兽潮的路线绕开了这道裂缝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。孤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,那卷残页的边角透出一丝微光,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却在黑暗中像一枚暗红的炭火。镇狱一脉的东西,带着镇狱气息,那些荒兽认得,本能地绕开了。

他退回来,靠着洞壁坐下。左臂又开始疼了,黑气从银针的缝隙里渗出来,沿着小臂往上爬。老医者挣扎着爬起来,摸出药篓里的银针,在孤鸿左臂上又扎了两根。

“撑不住了。”老医者的声音发紧,“这根针最多能撑到明日午时。午时一过,黑气就会直冲心口。”

孤鸿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,黑气已经渗到肩窝了,在银针的压制下蜷缩着,但老医者说得很清楚,明日午时是极限。

他摸出那卷残页,展开来。兽皮上的术印在暗光下微微发亮,纹路像是活的,沿着兽皮的边缘缓缓流动。孤鸿看着那些纹路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识海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
他摸出怀里的问天残卷,展开。

两卷兽皮上的纹路同时亮起来,像是互相呼应。残页上的术印纹路和问天残卷上新出现的纹路重叠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方向,河谷尽头的山壁。

孤鸿抬起头,看向山洞的深处。山洞的尽头有一道暗影,像是石壁的裂缝,又像是另一条通道。
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
从山洞深处传来的,锁链拖过岩石的声响。金属刮着石头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沉重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被拖拽着靠近。

孤鸿的手指攥紧了断指骨。

哑女半睁开眼睛,眼神还是涣散的,但手指动了动,从兽皮外衫里滑出来,在虚空中比了一个手势。那个手势孤鸿见过,是大荒北境猎户之间的手语,意思是:天路。

锁链拖地的声音更近了。山洞深处那道暗影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,带着一种腐朽的、被囚禁了太久的气息。

然后,一个声音从阴影里响起来。沙哑的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
“罪血后人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
孤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攥着断指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魂印在识海里剧烈震颤,像是被那个声音勾动了什么。这句话,和铁门后面那个囚徒说的一字不差。

老医者已经僵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山洞深处的暗影里,锁链声停了一瞬,然后再次响起,越来越近。孤鸿盯着那片黑暗,断指骨上的术印在暗光中闪了一下,像是一声无声的警告。而暗影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,等着一个罪血后人,已经等了三百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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