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272章 血池祭坛
血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杨凡从通道口踏出的那一刻，赤鳞死士的哨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。他数不清有多少人，只看见血雾中影影绰绰的赤色甲胄，像是从地底涌出的蚁群，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汇聚。
他应该跑的。可他跑不动了。
身体已经透明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能看见掌心的骨骼和经脉，像是被浸泡在某种半透明的液体中。封印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，又从手腕爬到小臂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每一寸肌理。他动一下，纹路就亮一下，然后他的身体就消散一分。
他攥紧怀中的碎片。那块碎片在发烫，烫得他胸口生疼，但那种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血雾中传来脚步声。杨凡抬起头，看见一名赤鳞死士从雾中走出，手中握着一柄赤色长枪，枪尖滴着血。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他们不说话，只是将他围住，像是围住一头困兽。
杨凡深吸一口气。鼎火本源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，微弱得几乎熄灭。
“你们供奉在哪？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赤鳞死士的枪尖同时指向他，血雾在他们身后翻涌，像是某种活物。
杨凡没有等他们动手。他猛地将鼎火本源灌入怀中的碎片，那碎片像是被点燃的引信，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。金光穿透血雾，在赤鳞死士的阵型中撕开一道裂口。杨凡从裂口中冲出去，身后传来枪尖破风的声响，贴着他的后背掠过，带起一片血花。
他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。血雾越来越浓，浓到他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。他只能凭着碎片传来的感应，跌跌撞撞地朝前走。那碎片像是一枚指南针，在某个方向上微微震颤，像是在召唤他。
忽然，他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看见前方地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阵纹。那些阵纹从他的脚下蔓延开去，覆盖了整片地面，一直延伸到血雾深处。阵纹的纹路和他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，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他蹲下身，伸手触碰其中一道纹路，掌心的纹路立刻亮了起来，与地面上的阵纹产生共振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线，从他的掌心一直连到地底深处。他能感觉到阵纹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，像是沉睡的巨兽，又像是被囚禁的亡魂。碎片在怀中震颤得越来越剧烈，几乎要挣脱他的控制。
杨凡站起身，朝着阵纹延伸的方向走去。
血雾在阵纹上方翻涌，像是被什么力量驱赶着，不敢靠近那片区域。杨凡每走一步，掌心的纹路就亮一分，他的身体也就透明一分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腿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噬掉。
但他没有停。
阵纹在尽头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，漩涡中央是一道裂隙。裂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芒，像是地底的岩浆在流动。杨凡站在裂隙边缘，低头看去，看见血池的核心就在下方。那是一片巨大的血红色空间，四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，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坛。
而在祭坛中央，他看见了他的父亲。
杨大川被四根赤色的锁链贯穿了四肢，悬在血池上方。锁链从他的手腕和脚踝穿入，又从肩胛和腰腹穿出，将他整个人钉在半空中。他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裂口，裂口里伸出一根透明的管子，管子的另一端连接着血池底部，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管子被抽取出来，一滴一滴落入血池。
杨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能感觉到父亲还活着。那具残破的身体里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，像是风中残烛，随时都可能熄灭。但那丝生机确实存在，在锁链和阵纹的重重束缚下，顽强地跳动着。
“爹……”杨凡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杨大川没有回应。他的头垂着，看不清面容，但杨凡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杨凡试图靠近。他迈出一步，脚下的阵纹忽然亮起刺目的红光。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下涌来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，将他往后推。他的身体几乎被那股力量撕碎，透明化的速度骤然加快，他能看见自己的右臂正在一点点消失，像是被风吹散的烟。
他跪倒在地，口中喷出一口鲜血。血落在地面的阵纹上，阵纹亮了一下，然后归于沉寂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在杨凡的识海中响起。那声音虚弱而沙哑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被风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杨凡抬起头，看见父亲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爹…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杨大川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，“你娘……她留下的封印血脉，在苍冥域深处。那里有一道她当年布下的封印，只有她的血脉能激活。你去找她……找到她……你就能明白一切。”
杨凡攥紧拳头。他的指尖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，但他还是攥着，像是要攥住什么东西不放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，“我要救你。”
“你救不了我。”杨大川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，“血池就是封印，我就是封印的一部分。你碰我，封印就会崩碎。那东西出来，你娘用命换来的东西，就全没了。”
杨凡的喉头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起母亲。想起那个他几乎没有印象的女人，想起她留下的鼎火本源，想起她剥离自身寂灭古神血脉的传说。
“你娘……她比我想象的走得更远。”杨大川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她剥离了自己的血脉，把它封在苍冥域。她以为那样就能封住那东西……但她错了。封印需要活的力量，她的血脉已经死了，只能靠我来维持。我撑了三十年……我撑不住了。”
杨凡感觉到碎片在怀中剧烈震颤。那碎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从他怀中挣脱出来，悬浮在半空中，朝着血池核心深处飞去。杨凡伸手去抓，指尖擦过碎片的边缘，却什么都没抓住。
碎片没入血池深处，消失不见。
“那是钥匙。”杨大川说，“你娘留下的钥匙。它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。现在……走。”
杨凡没有动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父亲被锁链贯穿的身体，盯着那根透明的导管，盯着血池中翻滚的暗红色液体。他的身体在消散，但他不想走。
他抬起手。掌心的纹路亮起，与地面上的阵纹产生共振。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。他的身体开始剥落，像是被剥掉一层皮，露出下面更加透明的肌理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杨大川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，“住手！”
杨凡没有回答。他将自己仅存的鼎火本源灌入掌心的纹路，纹路亮得刺目，像是一轮燃烧的太阳。地面上的阵纹开始崩裂，裂纹从他的脚下蔓延开去，一直延伸到血池核心的深处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，沉闷而压抑，带着某种古老的存在被惊动的震颤。血池中的液体开始沸腾，翻滚着冒出巨大的气泡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上浮。
与此同时，一道气息从远处急速逼近。
杨凡抬起头，看见血雾中一道赤色的身影正朝着这边飞来。那道身影的气息强大得令人窒息，像是整片血雾都在他的威压下颤抖。赤鳞供奉。
杨凡没有犹豫。他猛地将掌心的纹路按在地面上，阵纹崩裂的速度骤然加快。血池核心开始剧烈震荡，四壁上的阵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，然后又重新亮起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正在被重新激活。
赤鳞供奉的身影在裂隙边缘停下。他的目光扫过杨凡，又扫过血池中翻滚的液体，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杨凡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朝着裂隙外冲去。身后传来赤鳞供奉的怒吼，但那股怒吼很快被另一种声音盖过。血池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，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存在正在苏醒。赤鳞供奉不得不转身，将力量灌入血池核心的阵纹，试图镇压那东西。
杨凡跑。
他跑出裂隙，跑过阵纹覆盖的地面，跑过层层叠叠的血雾。他的身体在剥落，像是被风一点点吹散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腿已经完全消失了，右腿也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透明化。他只能靠着一口气撑着，跌跌撞撞地朝前跑。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杨凡抬起头，看见太虚剑阁的方向冲起一道剑光，那道剑光之下，另一道气息正与它对峙。是玄机子和守阁长老。他们的混战还在继续，而赤鳞供奉被封印牵制，无法分身。
杨凡跑得更快。
他跑出血池的范围，跑进外面的荒野。天色已经暗下来，血雾在身后翻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。他的身体在消散，但他没有停。
因为他知道，他停下来的那一刻，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忽然，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前方的血雾中，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。那道身影不算高大，却像一根楔子一样钉在荒野上，周身的气息沉凝如渊。是玄机子。他的道袍上沾满了血迹，嘴角也挂着一道血痕，但那双眼睛仍然亮得吓人，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。
“你走不了。”玄机子的声音沙哑而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杨凡的心沉了下去。守阁长老呢？他下意识地朝太虚剑阁的方向看去，那边的剑光已经黯淡下去，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他老了。”玄机子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，“我跟了他三十年，他什么路数，我比他自己还清楚。”
杨凡攥紧拳头。他的右手已经完全透明了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跑不动了，也打不动了。但他还是站在那里，没有后退。
“你追了我一路。”杨凡说，“从太虚剑阁追到这里。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玄机子沉默了一瞬。他的目光从杨凡身上移开，落在杨凡身后血池的方向。那目光里有一种杨凡看不懂的情绪，像是怀念，又像是悔恨。
“你父亲快撑不住了。”玄机子忽然说。
杨凡的瞳孔一缩。
“他撑了三十年，已经是极限了。”玄机子收回目光，看向杨凡，“他死之后，血池封印就会崩碎。那东西出来，整个幽衡山都得陪葬。”
“你知道血池的事？”杨凡问，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帮赤鳞供奉？”
玄机子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杨凡身上，像是在审视什么。片刻后，他忽然说：“你怀里那块碎片，是从封印窟里带出来的。”
杨凡没有否认。
“凡仙令一共三块。”玄机子说，“你有一块，血池深处有一块，还有一块在苍冥域。你娘当年把三块碎片分开，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集齐它们。但你爹快撑不住了。他死之后，血池里的那块碎片就会暴露出来。到时候，赤鳞供奉拿到它，苍冥域里的那块也藏不了多久。”
杨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了父亲残魂消散前说的那些话：前代阁主陨落前，把凡仙令的真正秘密留在了太虚剑阁祖地。他一直没有机会回去查证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玄机子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越过杨凡，望向远处苍冥域的方向。那片天空被一层暗色的光芒笼罩，像是有东西正在苏醒。
“你娘当年布下封印的时候，我就在场。”他说，“她说过一句话，我一直没想明白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她说，‘钥匙会找到锁’。”玄机子收回目光，“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封印。但现在我明白了，她说的是你。”
杨凡愣住了。
“你身上流着封印血脉，你是唯一能激活那封印的人。”玄机子的声音变得很轻，“但你爹撑不了太久了。你如果现在去苍冥域，还来得及。你如果在这里跟我耗下去，等你到了苍冥域，你爹已经死了。封印崩碎，那东西出来，你娘用命换来的东西就全没了。”
杨凡的拳头攥得更紧了。他的身体在消散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。他只是看着玄机子，像是要把这个人的脸刻进骨头里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，”杨凡说，“为什么？”
玄机子没有回答。他侧开一步，让开了路。
杨凡没有动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玄机子，像是要分辨这是不是一个陷阱。
“我欠你爹一条命。”玄机子说，“三十年前，他替我挡了一剑。我一直没还上。”
杨凡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动了。他跌跌撞撞地从玄机子身侧跑过去，身体几乎是在地上爬行。他的右腿已经完全消失了，左腿也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透明化。他只能靠着最后一丝力气，朝着苍冥域的方向爬去。
身后，玄机子的声音传来：“告诉守阁长老，太虚剑阁的祖地，第三层石壁后面，有你爹留下的东西。”
杨凡没有回头。
他爬过荒野，爬过碎石和干涸的血迹。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消散，像是被风慢慢吹散的沙。但他没有停。
苍冥域的方向，那片暗色的光芒越来越浓，像是在等着他。
他攥紧拳头。他的右手已经完全消失了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他还是攥着，像是要攥住什么东西不放。
“娘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我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