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580章 逆命者的抉择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沉。
凡仙背着母亲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隔着衣料能摸到脊背凸起的骨节。她的呼吸还算平稳,但那股侵蚀她体内的黑丝毒素,凡仙能感应到——它们在骨髓深处缓慢蔓延,像墨水滴进清水里,丝丝缕缕,无可阻挡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,幽衡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那根黑色石柱已经彻底沉寂,顶端的竖瞳合上了,只剩一根普通的石柱。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。反而更强烈了。像有什么东西透过石柱在看着他,在等着他。
山道两侧的树林里偶尔传来细碎的声响。是野兽,还是妖族?凡仙没有停。他额角的金色纹印在晨光中微微闪烁,像一枚烧红的烙铁。体内那股燃烧的力量还在翻涌,每一息都在消耗他的本源。
幽衡的话在脑海中回响。
“逆命印记的火焰会烧多久,你就只剩多久的时间。”
凡仙咬紧牙关。他不在乎。只要能猎杀妖族,夺取碎片线索,就算只剩一天——
“站住。”
幽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凡仙没有停。
一道青光掠过他的头顶,落在前方山道上。幽衡现出身形,青衫破损,鬓角更白了几分。他挡在路中央,盯着凡仙的眼睛。
“你想去哪。”
“猎杀妖族。”凡仙说,“他们有碎片。”
“哪个妖族?哪块碎片?在什么地方?有多少守卫?你打得过吗。”幽衡的语气很平淡,但每问一句,凡仙的脸色就白一分。“你现在是化神巅峰的战力没错,但那是以命换来的。逆命印记每一次爆发,都在消耗你的命格本源。一旦燃尽——”
“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凡仙打断他。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他抬起头,露出额角那道金色纹印。它在发光。像一道裂缝,裂缝里有火焰在燃烧。
“幽衡前辈,我知道您是来阻止我的。可我不能等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娘也不能等。”
幽衡沉默了很久。
山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。远处传来鸟鸣,清脆得像刀子划过琉璃。
“万妖窟。”幽衡突然说。
凡仙怔住。
“离开幽衡山,往苍冥域方向走三百里,有一条渊谷裂缝。裂缝尽头有座古墓,古墓之下就是万妖窟。”幽衡的目光越过凡仙,望向苍冥域的方向,那里天边泛着不自然的紫黑色,“万年之前,那里不是妖族圣地。那里是幽衡鼎的第二块碎片封印地。”
凡仙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第二块碎片——”
“被妖族夺取了。他们用万年时间在碎片的封印地上建造了万妖窟,又布下三重禁制。第一重禁制封地脉,第二重禁制封魂魄,第三重禁制封记忆。”幽衡收回目光,“进去过的修士从没活着出来过。我当年也只在禁制外围感知到碎片的气息,那是幽衡鼎的本源共鸣,我不会认错。”
他看向凡仙。
“但以你现在的状态,连第一重禁制都闯不过去。燃烧本源的战力的确强大,可禁制考验的不是力量。”
“那考验什么。”
“命。”幽衡说,“命够硬,就能过。命不够硬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凡仙已经迈步越过他,继续向山下走去。
“我命硬。”
幽衡没有追。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:“万妖窟入口在古墓之下。用你的血染凡仙令,可以暂时破开第一重禁制。”
凡仙脚步顿了顿。
“为什么帮我。”
“因为你是逆命者。”幽衡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因为一万年了,你是第一个敢以凡人之躯逆天改命的人。因为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凡仙回过头。幽衡站在山道上,青衫猎猎,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发着光。他的表情很奇怪。像是悲伤,又像是释然。
“因为有些路,总要有人走。”
凡仙朝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转身,背母下山。
***
山脚下,晨雾渐散。
凡仙迈出最后一步山路,踏上平地时,脚步突然一顿。
有人。
前方三十丈,五道剑光无声无息地坠落地面。剑光散去,露出五道身影。白衣。长剑。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凝实的剑意,那股剑意连成一片,像一座压下来的山。
为首那人面白无须,看上去四旬年纪,但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活了千年。他穿着月白长袍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剑。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每一道符文都在吞吐着白色的剑气。
太虚剑阁。
凡仙认出了那身白衣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背上的母亲动了动,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面白长老的目光扫过凡仙,扫过他背上的母亲,最后停在他额角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了。
“逆命印记。”
他吐出这四个字的语气,像是吐出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。
凡仙什么都没说。他把母亲放到路边的大树下,然后转过身,挡在她前面。
“白某乃太虚剑阁内门长老白沧溟,奉阁主之命,彻查幽衡山异象。”白沧溟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凡仙额角的纹印,“那根黑色石柱的波动,你身上的气息,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幽衡鼎的本源共鸣。把碎片交出来。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碎片。”
凡仙的声音也很平静。体内的逆命火焰在燃烧,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血脉里奔涌。化神巅峰。时间不多。五个长老,每一个至少是化神中期。白沧溟给他的感觉更危险——那是化神之上的气息。
“不知道?”
白沧溟笑了。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,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猫。他抬起手,身后四位长老同时拔剑。五柄剑,五种剑意,在晨雾中织成一张网。
“结阵。”
白沧溟的声音落下的瞬间,五道剑光冲天而起。剑光在空中交织,化作五道锁链。每一道锁链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镇纹,那是专门镇压逆天功法的天罡镇魔阵。
“幽衡——”
凡仙刚喊出两个字,一道青光便从天而降,落在他面前。
幽衡。
他依然穿着那件破旧的青衫,鬓角的白发在晨雾中飘动。他的气息很弱,弱得像是随时会散掉。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,却像一座山。
“白沧溟,三百年了,你还是这副道貌岸然的德行。”
白沧溟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幽衡,眼睛里的浑浊褪去,露出底下的寒光。
“幽衡。你还没死。”
“快了。”幽衡笑了笑,“不过拖死你们几个,应该够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跺脚。
幽衡山的地面突然亮了起来。一道道九色符文从山脚延伸到山顶,每一道符文都在震颤,都在发光。那是幽衡山传承万年的禁制,是历代强者布下的最后防线。
白沧溟的脸色终于大变。
“你敢——”
“我幽衡没什么不敢的。”
幽衡头也不回,反手一掌拍向凡仙。
掌心碰到凡仙胸口的瞬间,一道传送光圈在他脚下张开。九色光芒旋转着,撕开空间的裂缝。凡仙想抓住幽衡的手,但幽衡的身体已经化为虚影。
“去渊谷裂缝,沿地脉走向可避追踪。”
幽衡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。
“万妖窟入口在裂谷尽头的古墓之下。用你的血染凡仙令可破第一重禁制。”
空间扭曲。凡仙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跌落。他拼命想抓住什么,但什么也抓不住。
“幽衡——”
“别回头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时,凡仙已经消失在传送光圈中。
幽衡看着那道光圈消散,然后转过身,面对白沧溟和五道锁链。他笑了笑。笑得很轻松。
“来吧,白长老。试试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拖多久。”
***
苍冥域。荒林深处。
一道光影闪过,凡仙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,是检查背上的母亲。
母亲还在。
呼吸还在。
但——
凡仙的手指按在母亲手腕上,脸色骤变。
那股黑丝毒素蔓延的速度加快了。骨髓深处,毒素已经侵入了五脏。母亲的脉搏越来越弱,每一次跳动都隔得更久。
三日之限。
不。
只剩不到两日了。
凡仙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母亲冰凉的手背。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然后他站起来,背起母亲,继续走。
荒林里光线幽暗,树木扭曲得像一个个扭曲的人影。偶尔有兽吼从远处传来,但很快就消失了。这片林子里有更可怕的东西的气息——那股气息从凡仙踏进苍冥域时就感觉到了。
他沿着幽衡说的方向走。每一步都踩在腐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走了一刻钟。
他的脚步突然停住。
前方没有路了。
不是路断了。是大地断了。一道裂谷横在他面前,宽得看不见对岸,深得看不见底部。裂谷边缘的岩石焦黑,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生生撕开。
万丈深渊。
凡仙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看。
黑暗。无尽的黑暗。
然后——
一点光。
九色的光。
在深渊底部,在不知道多深的地方,那道光在闪烁。它很微弱,但在这片黑暗中却清晰得刺眼。
那是——
幽衡鼎的气息。
凡仙认得出那股波动。和他在幽衡山巅感受到的一模一样,只是更强。更完整。它在呼唤他。在深渊底部,在万妖窟的深处。
他正要跃下。
身后传来沙哑的兽吼。
不是一头。是十几头。甚至更多。
凡仙缓缓转过身。
黑暗的林间,一双双猩红的竖瞳正缓缓逼近。它们体型如牛,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甲,口中滴落的涎水腐蚀着地面的腐叶。为首的那头妖狼格外庞大,肩高足足有凡仙胸口那么高,额头裂开一道缝隙,里面隐约能看到第三只眼睛。
它盯着凡仙。
竖瞳里倒映着他额角的金色纹印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低沉如雷,震得凡仙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深渊。
“逆命者——”
“敢踏足万妖窟边界?”
凡仙没有回答。
他把母亲轻轻放在深渊边缘的岩石旁,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。
然后他转过身,握紧了拳头。
额角的金色纹印,在黑暗中亮得刺眼。
“我敢。”
深渊底部,九色鼎光剧烈闪烁了一下。
像在呼应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