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44章 走上苍
金色的路，在黑暗中延伸。
段德的脚已经离地了。叶凡转头，看见段德的身体被什么力量托了起来，悬在半空。他的胸口，那六道轮回印在发光，三道已经裂开了，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渗出来。
“段德！”叶凡喊了一声。
段德没回答。他的眼睛闭着，眉头紧皱，像在做醒不来的噩梦。
叶凡伸手去拉他，刚碰到段德的衣袖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他手掌发麻，低头一看，掌心的金色纹路在跳动，和那轮回印的光芒形成共振。
“别碰他。”
一个声音说。叶凡转头，看见一个人从段德的身体里走了出来——无始大帝。但他此刻更像一道虚影，透明得像水中倒影，随时会消散。那些金色纹路从他身上延伸出来，和段德胸口的轮回印连在一起。
“前辈。”叶凡说，“你一直在段德体内？”
“不是一直在。”无始说，“是不得不做。”
他的眼神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但叶凡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——是疲惫，是沉重，是一种已经坚持了很久的忍耐。
“为什么？”叶凡问。
“因为他体内的东西，只有我能压住。”无始说，“但你刚才那一震，把封印震松了。”
叶凡看向段德，胸口的三道裂隙在扩大，第四道也开始出现裂纹。那些黑色丝线已经从心脏里钻出来，沿着血管往上爬，已经到了段德的脖子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叶凡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无始说，“但你选了一条所有人都觉得不值的路。”
“值不值，不是别人说了算的。”
无始看着他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责问，没有愤怒，只有审视。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，看他会不会跳下去。
“你知道走上苍意味着什么吗？”无始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意味着你连回头都做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意味着你可能会死在路上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？”
叶凡抬头，看着那扇刻着“上苍”两个字的石门，然后看回无始。
“因为不去，所有人都要死。”他说，“去了，至少还有人能活。”
无始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是苦笑。
“你比你师父还倔。”无始说。
“我师父？”
“荒天帝。”无始说，“你学的那些东西，一大半是他留下的。你身上那枚绿铜戒指，也是他当年走时留下的路标。”
叶凡低头，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绿铜戒指。它还在发烫，纹路在跳动，像活过来一样。
“他当年也是这样。”无始说，“一个人走上苍，把整条路都铺好了，只等着有人能走完。”
“我就是在走他铺的那条路。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无始说，“他铺的是第一段，你要走的是第二段。他留了钥匙，你才是那个开锁的人。”
他的话让叶凡心里一紧。
“那钥匙呢？”叶凡问。
无始看向段德。
“在他身上。”无始说，“他体内的轮回印，不是他自己的，是封印。”
叶凡怔住了。
“封印什么？”
“封印他被割裂的本源。”无始说，“段德不是普通人。他体内的九道轮回印，实际上是封印他前世斩下的始祖本源的容器。他本人是第二尊始祖的转世，棺材里那尊怪物是那半本源逃逸后形成的意识。”
叶凡看向段德的胸口，那六道轮回印还在发光。他记得段德说过，自己转世了很多次，每一次都会留下轮回印，那是他活着的证明。但现在，那些轮回印在以不同的方式发光——那金色光芒不是段德自己的，是来自别处的东西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段德体内封印了一尊始祖？”
“不是一尊始祖的全部。”无始说，“是那尊始祖被斩下的半本源。荒天帝当年斩了它，将一半封在段德的转世体里，用九道轮回印镇压。另一半逃逸了，化作了棺材里那尊怪物。”
他伸手指着段德的胸口，那里有一团金色的光点，隐约能看见纹路在旋转。
“这九道轮回印，是一个容器。容器里面装着那半本源。但现在，封印松动了。棺材里那尊怪物已经腐蚀了九条锁链中的八条，它的力量感应到了段德体内的另一半，正在试图融合。”
“如果融合了会怎样？”
“会诞生一尊完整的始祖。”无始说，“而且不只是它，除了棺材里这尊，还有三尊更古老的存在作为诡异源头。其中一尊被镇压在棺材核心，另外两尊已经苏醒，正在啃噬仙域根基。”
叶凡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三尊？”
“对。”无始说，“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尊，是四尊。棺材里的是第二尊，段德体内的是它的另一半。还有第三尊和第四尊，隐藏得更深。”
他看向远处边荒古城的方向。
“我当年和荒天帝一起走过那条路，他告诉过我，诡异本源的源头，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。”无始说，“那些始祖只是它们的走狗，真正恐怖的是隐藏在背后的东西。”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做？”
“先稳住段德。”无始说，“他体内的封印快撑不住了。如果他现在被棺材里的怪物侵蚀，你们的计划就会失败。他一旦沦陷，就会变成诡异，和所有与棺材有联系的生灵一起成为祭品。”
叶凡看着段德的脖子，那些黑色丝线还在蔓延。
“剥离封印。”无始说，“但只有一次机会。如果失败，段德的意识将永远困在幻阵中，棺材怪物会通过轮回印侵蚀到这枚碎片中，可能导致更大灾难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？”
“进去。”无始说，“进他的意识幻阵，把他叫醒。只有你能做到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因为你身上有荒天帝留下的路标。”无始指了指叶凡手上的绿铜戒指，“那枚戒指认你为主，你是荒天帝选中的继承者。你体内的金色纹路，和棺材里那尊怪物心脏上刻的符文相通，那是始祖本源留下的标记。”
“那标记有什么用？”
“可以让你在幻阵里找到他。”无始说，“但你要小心，那幻阵里不只是段德的记忆，还有那半本源留下的陷阱。它会幻化成各种模样，骗你相信它，骗你放手。”
叶凡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走到段德面前，伸手按在段德的胸口上。掌心的金色纹路碰到轮回印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。
叶凡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掉进了水里，四周是冰冷的黑暗，什么也看不见。黑暗中开始浮现出一段段画面——
那是段德的记忆。
第一段：段德还是一个普通的盗墓贼时，在古墓里捡到一本泛黄的古经，翻开的那一瞬间，古经上钻出一道青光，钻进了段德的额头。段德惨叫一声，晕倒在墓里。醒来后，他发现自己能看见鬼魂。
第二段：段德转世成一只无毛的大黑狗，被一群修士追杀，从一座城逃到另一座城。最后逃到一座古庙里，一个老和尚救了他。老和尚摸着他的头说，缘分尽了，下辈子再来吧。那天晚上，老和尚死了，段德趴在他尸体旁边，哭了一整夜。
第三段：段德转世成富家少爷，锦衣玉食，一生无忧。他娶了三个老婆，生了七个孩子，死的时候在床上，儿孙满堂。但死了之后，身上忽然冒出一团金光，把他重新拉回了人间。他的儿孙们看着他的尸体化成灰，连哭都来不及。
第四段：段德转世成小道士，跟着一位老道士修行。老道士临终前，把一本破旧的古经交给他，说这是你前世留下的。段德翻开那本经书，看见里面写着一行字：“无量天尊，贫道姓段，名德，字无德。”他看见那行字之后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苦。
第五段：段德遇见荒天帝。那时荒天帝还年轻，一个人站在仙域的废墟上，对着天空骂街。段德凑上去问，兄弟，你骂什么呢？荒天帝说，我骂那些躲在背后操控一切的王八蛋。段德说，巧了，我也在找他们。两个人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第六段：段德和荒天帝一起走到了上苍之门前。荒天帝说，我要进去。段德说，那我呢？荒天帝说，你在这里等着。段德说，凭什么？荒天帝说，因为你死了，就没人替我骂那些王八蛋了。段德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，行，我等你。
叶凡看着这些画面，没有说话。
他跟着画面往前走，走过一片又一片的黑暗，最后看见了一座古庙。
古庙破得不成样子，门上的漆都剥落了，露出里面朽烂的木头。庙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灯下坐着一个人——是段德。他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像是在想什么。面前放着一本破旧的书，书页泛黄，很多地方都碎了。
叶凡走进庙里，在他面前坐下。
“段德。”
段德没搭理他。
“段德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段德还是没搭腔。
叶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段德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，拍上去，他整个人抖了一下，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睛是空洞的，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。
“你谁啊？”段德问。
“我是叶凡。”
“叶凡？”段德眨眨眼，“这名字听着耳熟，但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当然认识我。”叶凡说，“我们是一起从北斗走到仙域的。你是盗墓的，我是修行的。咱们一起打过帝尊，一起闯过仙路，一起和荒天帝并肩作战过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，我好像有点印象。”段德说，“但就像隔着一层雾，看不清楚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被封印了。”叶凡说，“你体内的九道轮回印，是诡异本源留下的封印。它们压住了你的记忆，你的意识，你真正的自己。你是荒天帝亲手选中的守门人，不是普通的转世者。”
段德看着他的手，又看看自己的手。
“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“醒过来。”叶凡说，“从这里醒过来出去。”
“怎么醒？”
“看到你手里的东西了吗？”叶凡指了指段德面前那本破书，“翻开它。”
段德低头，看着那本破旧的书。他伸手翻开了第一页，里面写着一行字：“无量天尊，贫道姓段，名德，字无德。”
“这是我自己写的。”段德说。
“对。”叶凡说，“是你前世留下的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留下这个？”
“因为你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”叶凡说，“荒天帝走的时候，把那半本源封在你体内，让你等着。但他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等，所以给你留了这个提醒。”
段德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王八蛋。”他骂道，“走就走吧，还让我在这儿替他守着门。老子挖了一辈子坟，最后把自己也给挖进去了。”
他抬头，看着叶凡，眼里的空洞开始一点点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光芒——老狐狸才有的狡黠光芒。
“那现在开门了吗？”段德问。
“开了。”叶凡说，“但你需要自己走出去。”
他伸出手，段德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一瞬间，金色的光芒从段德胸口炸开。
叶凡看见段德体内的九道轮回印开始剥离，像果壳一样裂开，露出里面一团黑色的东西——那团黑色在挣扎，像活物一样扭曲，想要钻进段德的身体里。
但段德的意识中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，将那些黑色直接拍碎。
“老子这辈子，最烦别人在我身体里做窝。”段德骂道。
金光散去，段德的胸口恢复了原状。那些轮回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金色的符文，刻在他的心脏上。那符文的光芒很稳定，像是被彻底封印住了。
“成了。”无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“剥离成功。”
叶凡扶着段德站起来的时候，段德整个人抖了一下，像刚从水底被捞起来一样，大口喘着气。
“无量天尊，累死老子了。”段德说，“你这是要把老子整散架啊。”
“你没事就好。”叶凡说。
“没事？”段德低头看着自己胸口，那枚金色符文还在发光，“这叫没事？老子的身体里封印了半尊始祖，你说没事？”
“至少你现在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是活着，但谁知道哪天就被人当钥匙用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叶凡说，“我会带着你走上苍，把那半本源彻底毁掉。”
段德看了他一眼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人真是……一辈子都在给别人擦屁股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叶凡说，“你也没少给我擦。”
两人走出幻阵的时候，无始已经收回了手，站在旁边。他看着段德胸口的那枚金色符文，点了点头。
“封印重新稳固了。”无始说，“但棺材里那尊怪物已经感应到这边的变化，开始暴动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整条金色的路开始震动。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地面。叶凡转头，看见边荒古城的方向，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，照亮了半边天。
那是封印被冲破的痕迹。
“封印碎了。”无始说，“那尊怪物醒了。它已腐蚀九条锁链中的八条，现在只剩最后一条还撑着。那颗黑色心脏上刻着与叶凡胸口金色纹路相同的符文，是它用来沟通始祖本源的媒介。”
他看向叶凡，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凝重。
“如果你要走上苍，现在是唯一的机会。等那尊怪物彻底苏醒，它的本源会锁定你和段德，到时候你们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。”
叶凡点头，拉起段德的手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段德问。
“走上苍。”
他迈出一步，脚下的金色路开始发光，像活过来一样，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，一直延伸到那扇刻着“上苍”两个字的石门。
石门在远处缓缓裂开，露出一道缝隙。
叶凡能感觉到，缝隙那头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，像永恒的风，像无尽的深渊，像万古的孤独。
他没犹豫，直接走了进去。
“叶凡！”无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叶凡没有回头。
“记住我说的，”无始说，“上了路，就别回头。”
“我不会的。”叶凡说。
他和段德一起走进了石门。
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金色的路消失了，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无始独自站在黑暗中，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石门，轻轻说了一句：“希望你能走完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边荒古城的方向。那里的光柱越来越亮，封印破碎的声音像丧钟一样传遍整个仙域。
无始摊开手掌，掌心有一滴金色的血——那是刚才剥离封印时从段德体内取的。他看着那滴血，喃喃自语：“第四尊始祖，居然在那个女人体内。”
那滴血开始发光，映照出一幅景象——
姬紫月站在一片废墟上，她的左胸皮肤下，一滴血在发光。那滴血很小，只有米粒那么大，但它的光芒，比边荒古城那道血柱还亮。她的表情痛苦而恍惚，像在被什么东西吞噬意识。
无始握紧拳头，将那滴血封入虚空中。
然后他转身，朝着边荒古城的方向走去，背影在黑暗中渐渐模糊。
远处，边荒古城的地下，一尊巨大的心脏正在苏醒。
心脏的表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丁”。那字在发光，和段德胸口那枚符文一模一样。心脏每一次跳动，都让整座古城颤抖，让所有与棺材有联系的生灵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召唤。
边荒古城地底深处传来了心跳声——咚！那声音不大，但整个仙域的人都能听见，像远古的战鼓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咚！第二声。
封印又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黑暗从裂缝里涌出来，像墨汁一样沿着边荒古城的城墙往下淌。城墙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开始一一破碎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碎了一样。
无始赶到的时候，看见的已经是封印半毁的惨状。他站在城墙边，双手结印，将残余的封印重新稳住。但他心里清楚，这只是暂时的——那尊怪物已经醒了，最后一条锁链撑不了多久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上苍之门的方向。
叶凡已经走进去很久了，石门紧闭，没有任何动静。
但无始知道，只要他还活着，就一定在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滴血的虚影，那里面映出姬紫月痛苦的脸——左胸的皮肤下，那滴血在发光，像是正在苏醒。
“第四尊始祖……”无始低声说，“一定要在它完全苏醒前找到它。”
他抬头看向远方，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然。
剩下的，就看叶凡能不能走完那条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