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6章 指尖之重,
叶凡将那截断指托在掌心,指尖还残留着白光灼烧后的余温。
断指只有半寸长,通体呈暗金色,指骨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,与绿铜块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。被仙光灼烧过的断口处有黑气在挣扎,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黑皇凑过来,四个爪子蹲坐在叶凡脚边,狗头上写满了严肃。它张开嘴,从喉咙里吐出一枚巴掌大的阵盘,阵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一样,不断流动变换。
叶凡把断指放在阵盘上。
阵盘猛地一震,所有的纹路同时亮起,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。那些纹路从阵盘中心向外蔓延,很快就爬满了整个阵盘,然后开始向上延伸,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完整的图案。
黑皇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仙域本源的气息!”
“确定?”叶凡皱眉。
“不可能有错。”黑皇的尾巴都僵了,“当年我在仙域本源旁边待过一段时间,那玩意儿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。这东西散发的气息,和仙域本源一模一样,百分之百同源。但是——”
它伸出爪子指了指阵盘上那些黑色的线段:“你看这些。本源气息应该是纯白色的,像牛奶一样,可是这断指里散发出来的气息,每一缕都掺了黑丝。它被污染了。”
叶凡没有答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断指上,想起刚才棺椁中的黑影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们仙域的本源早就烂了。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黑皇用爪子点了点阵盘中心的纹路,“仔细看,这些纹路和你那个绿铜块上的纹路一一对应,我敢打赌,把它们拼在一起,就是完整的一张图。”
叶凡从怀里取出绿铜块,放在阵盘旁边。
绿铜块上的纹路和阵盘上的纹路瞬间亮起,像两块被分开的拼图正在彼此呼唤。那些纹路在空中对接、咬合、弯曲,最终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——
那是一座祭坛。
和叶凡脚下这座一模一样的祭坛。
黑皇沉默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绿铜块,就是这座祭坛的一部分。或者说,这座祭坛,就是按照绿铜块上刻着的图纸建造的。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是一套。”
“所以,荒天帝在这里封印了那个家伙。”
“不是封印。”狠人大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轻柔柔的,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分量,“是镇压。”
叶凡回过头。
狠人大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祭坛边缘,她手里捏着一只纸鹤,纸鹤通体雪白,只有翅膀尖上有一点朱砂红。
“前辈在做什么?”
“看一看这片天地,还剩下几分真心。”
狠人大帝将那纸鹤轻轻一抛。
纸鹤振翅而起,在祭坛上空盘旋了一圈,然后朝着远处的虚空桥飞去。它的飞行轨迹很不稳定,时而向左偏,时而向右歪,就像在躲避什么东西。
纸鹤飞到虚空桥上方的瞬间,猛地自燃起来。
没有火苗,没有烟雾,只是一团白光,然后纸鹤就化成了一小撮灰烬,飘散在风中。
叶凡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虚空桥被动了手脚。”狠人大帝的声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,“桥下的空间被人种了禁制,只要有人从桥上走过,禁制就会激活。桥的终点被布置成了一个陷阱,进得来,出不去。当初我们走过这座桥的时候,禁制就已经存在了,但它们没有触发,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它们在等人。”叶凡接话,“在等足够多的人进入祭坛。”
“对。”
黑皇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焦躁不安:“围点打援。把我们困在这里,吸引更多人来救,然后再一网打尽。那个狗屁始祖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海里等我们,他在棺椁里等着,等着我们开棺。”
叶凡看了看手中的断指,又看了看脚下的祭坛,再看了看远处棺椁上那道裂开的缝隙。
“如果不开棺呢?”他问。
“不开棺,这里就是等死之地。”狠人大帝说,“虚空桥被封死,援军进不来,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。棺中的那位迟早会破棺而出,到那时,整个边关都会被他的气息侵蚀。”
“开棺呢?”
“开棺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叶凡深吸一口气,正要说话,腰间的传讯令牌忽然亮了起来。
令牌震动,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声。
叶凡伸手触碰令牌,令牌上浮现出一道虚影,是一个女子的身影,披散的长发,清丽的面容,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。
姬紫月。
“叶凡。”姬紫月的声音急促,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,“东南要塞出事了。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羽化余孽。”姬紫月的虚影握紧了拳头,“他们在你们离开之后不久就动手了,偷袭了东南生死关。那一带有三万残民,他们是仙域最后的种子——真仙之后,与诡异抗争的遗孤。羽化余孽冲进去杀了大半,剩下的几千人被困在要塞里,眼看着就要破城了。”
叶凡的拳头捏得咔咔响。
“庞博呢?”
“庞将军带着亲卫军去拦截了,但羽化余孽倾巢出动,数量是他的三倍。而且——”姬紫月咬了咬嘴唇,“叶紫已经带着她的卫队出发了。我拦不住她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一个时辰前。”
叶凡闭上眼睛。
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。叶紫的性格像她母亲,倔强,果决,一旦认定的事情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何况那些残民中,有很多是叶紫在仙域这些年的故人。
“让她去。”叶凡睁开眼,声音平静,“但告诉她,不要贪功,不要恋战。把残民接出来,能收网就收网,收不了就退。”
“她不会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凡苦笑,“那就让她不听。我给她留一点后手。”
他抬起右手,万物母气鼎从掌心浮现而出,缓缓旋转。鼎身上刻满了各种纹路,有荒古圣体的经文、有九秘的符文、有太阳真经的神话图案。一缕金色的本源从鼎中溢出,像一条游鱼,在空中转了一圈,然后飞向远方。
叶凡的意念跟着那缕本源,穿越虚空,落在一个正在赶路的少女身上。
叶紫骑在一头银白色的神鹰上,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。她身上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小片,但她的眼神很亮,像是两团烧不尽的火焰。
那缕金色的本源悄然落在她手腕上的平安结里。
平安结是用红线编的,编法粗糙,那是叶凡很多年前亲手给她系的。平安结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,在红线之间安静地发着光。
叶紫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平安结,愣了一下,然后朝着虚空的方向,笑了一笑。
“多谢父亲。”
她在心中说过这句话,然后拍了拍神鹰的脑袋,头也不回地冲向星空尽头。
传讯令牌上的光芒渐渐消散。
祭坛上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夜风的呜呜声,以及棺椁里偶尔传来的铁链声响。
叶凡转过身,面对着那口六丈长的青铜棺椁。
棺椁就悬在祭坛的正上方,离地三丈,没有任何支撑物。棺椁的表面刻满了壁画,有仙人的战斗、有万物的凋零、有黑暗的入侵、也有希望的种子。而在棺椁的正中央,那道裂开了一掌宽的缝隙里,正在往外渗着一缕黑气。
黑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,像一条蛇,绕着棺椁盘旋。
叶凡走上前去。
他伸出手,触碰到棺椁的表面。冰凉,粗糙,像是摸到了一块万年寒冰。
“荒天帝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到底在等我做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那缕黑气,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声音,忽然往他的手指缠了过来。
叶凡没有躲避。
黑气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,缠绕在他的无名指上,像一枚黑色的戒指。那枚戒指散发出一种邪恶的气息,带着一种扭曲的、粘稠的热度,像是要把叶凡的灵魂都吸进去。
“叶凡。”黑皇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小心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
叶凡抬起手,看着无名指上的黑气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拿出绿铜块,按在棺椁的缝隙上。
绿铜块接触到缝隙的瞬间,猛地亮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强烈的光芒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通透的光,像是夜幕中的一颗星。
棺椁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闷响。
那些缠绕在棺椁上的铁链开始震动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铁链一共有九条,每一条都有手臂粗,通体漆黑,但在绿铜块的光芒照射下,铁链上浮现出了一些金色的符纹。
那些符纹叶凡认识,是荒天帝的笔迹。
“以仙金锁其本体,以大道困其真魂,以荒之血为印,镇压万古。”
黑皇念出了铁链上刻着的文字,声音有些发颤:“这九条铁链,是用九种不同的仙金铸成的。每一条铁链上都刻着一种大道法则,九条铁链就是九种法则在同时运转,才能困住棺椁里的东西。荒天帝下了血本。”
叶凡没有回答。
他把绿铜块往棺椁缝隙里又塞了一点,然后开始运转九秘。
临、兵、斗、者、皆、数、组、前、行。九种秘术同时运转,在他的身体里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循环。金色的气血从他的胸口涌出,涌入绿铜块中,绿铜块的光芒越来越盛。
那九条铁链开始一根一根地松开了。
第一根松开的时候,棺椁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,像是某个东西在沉睡中感觉到了不舒服。
第二根松开的时候,整座祭坛都开始震动,地面上的灰尘被震起,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淡黄色的尘埃。
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……
每一根铁链松开的时候,叶凡都能感觉到棺椁里的气息在变化。那种黑气越来越浓了,而且不再是缠绕,而是主动地往绿铜块的方向游去,像是要把绿铜块吞噬。
“开。”
叶凡低声喝道,双手猛地一推。
绿铜块嵌入了棺椁的缝隙,与棺椁融为一体。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棺椁深处涌出,与叶凡的金色气血碰撞在一起,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。
棺椁的盖子缓缓滑动。
一开始很慢,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。但很快,速度越来越快,盖子从棺椁上滑落,砸在祭坛上,发出了一声沉重的撞击声。
一道黑气冲天而起。
那黑气浓得像墨汁一样,直冲九霄,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染黑。黑气在空中翻滚、膨胀、变形,最后化作了一条巨大的黑龙虚影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俯冲而下,朝着叶凡的脑袋扑来。
叶凡一动不动。
那黑龙虚影在他面前一尺处停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虚影散去,黑气缓缓沉淀下来,在叶凡面前凝而不散。
叶凡往棺椁中看去。
棺椁里躺着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是人形的存在,但是比人要高大得多,足有三丈长,浑身上下被九条仙金锁链贯穿。锁链穿过他的肩膀、穿过他的胸膛、穿过他的腹部、穿过他的双腿,每一条锁链上都钉着一枚金色的镇魂钉,把他整个人固定在了棺椁的底板上。
他的皮肤是一种灰白色,像是放了几万年的骨灰,皮肤表面布满了裂纹,裂纹正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。
叶凡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。
那张脸很模糊,五官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就在叶凡看向他的那一刻,那个轮廓上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
然后,那只眼睛睁开了。
那是一只漆黑的眼瞳,没有瞳孔,没有白色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极致的黑色。那只眼睛在眼窝里转动了一下,很慢,像是在适应光线,然后它定住了,直直地看着叶凡。
叶凡的后背一阵发麻。
他能感觉到,那只眼睛在看他的时候,他的灵魂像是一座被掀开了屋顶的房子,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双眼睛面前暴露无遗。
“呵……”
棺椁里的身影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笑声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远处传来的回声,但是叶凡听得很清楚。
“来人了……”
那声音沙哑而古老,像是从无尽岁月前传过来的。
“来人了就好……就好……”
那身影的嘴唇微微翕动,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。
叶凡盯着那嘴唇,读出了那两个字。仙域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抽,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。
然后,那九条仙金锁链同时开始颤鸣。
锁链剧烈地震动,镇魂钉在锁链上摇晃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整个边关都开始龟裂,地面上的裂缝如同蛛网一样蔓延开来,从祭坛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城墙,城墙在裂缝中开始倒塌。
黑皇大吼:“叶凡,退远点!他要醒了!”
叶凡没有退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棺椁里那个被锁链贯穿的身影,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,看着那张模糊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。
那笑容很诡异,像是一只猫在看着一只老鼠,带着一种玩味的、残忍的、期待的笑意。
叶凡深吸一口气,伸出右手,按在棺椁的边缘上。
“荒天帝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等的人来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棺椁里猛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。
那股力量不是黑气,而是仙光,纯粹的金色仙光,像是被压抑了无数个纪元之后,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。仙光冲天而起,将上空的乌云撕裂开来,露出了一片璀璨的星空。
而在那片星空的深处,隐约可见一幅巨大的图案。
那是一口棺材。
一口比这颗星球还大的棺材,由九条龙拉着,正在星空中缓缓前行。
九龙拉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