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13章 夜袭仓库救兄弟
仓库后门的铁皮门半掩着,门轴锈死了,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,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惨白的长条。
赵铁柱贴着门框站定,左手握枪,右手垂在身侧,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他把呼吸压到最浅,侧耳往里听。
里面没有枪声了。
刚才那阵密集的机枪声停了,像被人掐住了嗓子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动静:皮靴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,金属碰撞的轻响,还有人在低声说话,说的是日语。
李大山从另一边摸上来,压低声音:“里面至少一个排。机枪位两个,一个在门口,一个在二楼窗台。门口那个是歪把子,弹链已经挂上了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从门缝的夹角往里看了一眼。仓库很大,顶棚很高,堆满了木箱子和油布盖着的军需物资。中间留出一条通道,通道尽头立着一根水泥柱子,柱子上绑着一个人。
那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,但身形瘦小,穿着一件撕破的灰布褂子。孙二狗说过,他弟弟孙大柱走的时候穿的就是灰布褂子。
赵铁柱胸口那粒火星跳了一下。他收回目光,看了孙二狗一眼。孙二狗蹲在墙根下,枪托抵着肩膀,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那根柱子。他嘴唇在抖,但手很稳,枪口没有晃。
“二狗。”赵铁柱低声说。
孙二狗没回头,但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看清了。是你弟弟。”
孙二狗的下巴绷紧了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但他攥着枪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。
赵铁柱又看了一眼仓库内部。门口那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沙袋上,射手蹲在机枪后面,旁边还有一个弹药手,正在往弹链上压子弹。二楼窗台那边看不清,但能看到一个枪管伸出来,对着仓库大门的方向。通道两侧的木箱子堆得很高,像两道墙,形成一条天然的射击走廊。
如果正面冲进去,机枪一响,走廊里没处躲。但如果从木箱子后面绕,走侧翼……
赵铁柱的目光扫到仓库左侧。那里堆着一排油桶,油桶后面是一扇铁窗,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半边。铁窗离地面不到一人高,能翻进去。如果从那里进去,可以避开门口机枪的射界,直接绕到柱子后面。
他正要开口,仓库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说的是中国话,带着点生硬的腔调:“外面的朋友,进来吧。门没锁。”
赵铁柱没动。
那个声音又说:“赵连长,我知道是你。钢刀连的赵铁柱,赵连长。你的名字,我听过很多次了。”
赵铁柱心里动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看了李大山一眼,李大山微微摇头,意思是别信。
那个声音笑了一声:“你不进来,我就把人质带出来。你进来,我可以放他走。这笔买卖,你算得过来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是谁?”
“山本一郎。”
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但只是一瞬间,他就恢复了平静。他知道山本一郎是联队长,是这一带日军最高指挥官。他没想到山本会亲自守在这个废弃仓库里。
“你找我?”赵铁柱说。
“找你,也找你身上的东西。”山本的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,不紧不慢,像在聊天,“赵连长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这一路走过来,我放了你三次。铁窝一次,老营盘一次,路上一次。你以为你是靠本事冲出来的?”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确实觉得这一路太顺了。山本的主力明明可以合围,却总是差一步。他以为是陈铁山在西北方向牵制了山本主力,但此刻听山本这么说,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赵铁柱问。
“我想说,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。铁血战气。”山本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,“我研究这个东西很久了。我在东北的时候就听过它的名字,在华北也听过。但真正见过的人,只有你一个。”
赵铁柱的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。他感觉到火星在跳的瞬间,右臂的淤青忽然翻涌了一下,像有一条蛇在皮肤底下游过。一股热流从胸口流向右臂,但只到肩膀就散了,像水泼在干裂的土上,渗不下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淤青还是黑的,手指还是不能动。但刚才那一下,他感觉到了一丝知觉,像针尖扎了一下,又没了。
“你们中国人管这个叫战气,我管它叫‘活着的秘密’。”山本继续说,“我见过很多士兵在战场上突然变得很能打,但那些人大多数都死了,死了之后身体里什么也查不出来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活下来了,而且不止一次。赵连长,你身上有阎王爷的账本。”
赵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。阎王爷的账本。老营长陈铁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:“战气这东西,是拿命换的。你借一次,阎王爷就在账本上记一笔。”
山本怎么会知道这句话?
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赵铁柱问。
山本笑了一声:“从你们自己人那里听来的。赵连长,你以为你的队伍铁板一块?你以为你那个老营长陈铁山,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?”
赵铁柱的心沉了一下。但他脸上没露,只是把枪口往上抬了半寸,对准了门缝里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“你诈我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我诈你干什么?”山本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右手废了,对不对?你那个战气,用一次废一次,用多了,命就没了。你现在站都站不稳,还跟我谈什么?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山本说对了。他的右臂确实废了,他确实站不太稳,腿在发抖。但他没有倒下去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山本说“放了你三次”,说“围而不打”,说“要活捉你”。如果山本真的想要铁血战气的秘密,那他不会轻易开枪打死自己。这意味着,他还有筹码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赵铁柱开口了,声音很稳,“我右臂废了,站不稳。但你想要的东西在我身上,你打死我,你什么也得不到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一瞬。
山本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,带着一点意外:“哦?你肯谈?”
“谈可以。”赵铁柱说,“但你得先把人放了。”
“那个人?”
“绑在柱子上的那个。”
山本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赵连长,你是在跟我讲条件?”
“不是讲条件。”赵铁柱说,“是告诉你,那个人是我兄弟的弟弟。你把他放了,我跟你谈。你不放,我掉头就走。你追上来,我就把命豁出去。你想要的秘密,我死也不给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他左手握枪的姿势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:枪口对着门缝,保险已经打开,大拇指搭在扳机上。
仓库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山本说:“好。我放人。但你要往前走三步,让我看到你。”
赵铁柱没有犹豫,往前走了三步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颧骨上那两道陈年弹片划伤的疤痕。他站在月光里,左手垂在身侧,枪口朝下,像一个来谈判的人。
仓库的门被推开了。两个日军士兵架着一个人走出来,那个人被绳子捆着,嘴里塞着布,眼睛被蒙着。但赵铁柱认出来了,那就是孙大柱,孙二狗他弟弟。
日军士兵把孙大柱推倒在地上,然后退回仓库里。
赵铁柱没有动。他说:“二狗。”
孙二狗从墙根下站起来,枪口对着仓库门,一步一步走到孙大柱身边。他蹲下去,扯掉孙大柱嘴里的布,又解开他眼睛上的蒙布。
“哥?”孙大柱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
“别说话。”孙二狗说。他割断孙大柱手上的绳子,又割断脚上的绳子,然后一扯孙大柱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就在孙二狗拉着孙大柱往后退的时候,仓库里忽然传来一声喊:
“哥,别过来!有埋伏!”
是孙大柱的声音。
但孙大柱明明已经被救出来了,他正站在孙二狗身边。那这声喊是谁的?
赵铁柱的胸口那粒火星猛地跳了一下,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石子。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右臂,右臂短暂地恢复了一丝知觉,像有一根线从肩膀连到了指尖。但只是一瞬,那根线就断了,右臂重新变得麻木。
他来不及想这声喊是怎么回事。仓库门里冲出一队日军,端着刺刀,呈扇形散开,把赵铁柱三人围在中间。门口那挺歪把子机枪也转了过来,枪口对着他们。
山本一郎从仓库里走出来,穿着笔挺的军装,戴着白手套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站在日军士兵后面,看着赵铁柱,脸上的表情像在欣赏一件猎物。
“赵连长,”山本说,“你以为我会把真正的人质放给你?那个绑在柱子上的,是个替身。你救走的那个,也是我故意放出来的。我真正要的人,还在里面。”
赵铁柱没有看山本。他看了一眼孙二狗。孙二狗站在那里,手里拉着孙大柱,但孙大柱忽然挣开了他的手,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了日军士兵那边。
“哥,”孙大柱说,“对不住了。他们抓了我,说只要我配合,就放我走。我……我不想死。”
孙二狗站在那里,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他攥着枪管的手抖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赵铁柱看见他咬了一下后槽牙,下颌骨的棱角在月光下绷得像刀片。
赵铁柱看了孙二狗一眼,又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那挺机枪和扇形散开的日军步兵。他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。机枪在正前方,射界覆盖整个空地。日军步兵在两侧,形成包围圈。但左侧油桶后面那片阴影,正好是机枪射界的死角。
他看了一眼李大山。李大山站在他右侧,胸口那粒火星忽然跳了一下,像有一颗石子砸在水面上。李大山微微侧头,朝赵铁柱使了个眼色,下巴朝左侧油桶的方向偏了偏。
赵铁柱明白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握紧枪,然后对山本说:“你说你研究铁血战气研究了很久。那你知不知道,战气这东西,最忌讳的是什么?”
山本挑了挑眉:“什么?”
“最忌讳的是,你以为你算准了。”
赵铁柱说完,左手抬枪,朝山本的方向开了一枪。子弹擦着山本的耳朵飞过去,打在他身后的铁皮门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日军士兵立刻举枪,但赵铁柱已经动了。他朝左侧扑出去,同时喊了一声:“大山!”
李大山已经动了。他一把扯住孙二狗的胳膊,把他往左边拽,同时右手抡起枪托,砸翻了最近的一个日军士兵。三个人朝油桶方向冲去,身后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。
赵铁柱冲过油桶时,右臂忽然又泛起一丝知觉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肩膀穿到指尖。他没有停下,也没有去管这条胳膊。他只知道,胸口那粒火星还在跳。
孙二狗被李大山拽着,跌跌撞撞地冲过油桶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,孙大柱站在那里,低着头,没敢看他。
孙二狗咬紧牙关,没有回头。
三个人翻过油桶,钻过那扇铁窗,落在仓库后面的排水沟里。日军追到油桶后面时,他们已经翻过了矮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们跑了大约一刻钟,一直跑到山脚下一片乱石堆后面才停下来。赵铁柱靠着石头坐下,大口喘气,胸口的火星慢慢暗下去,像烧尽了的炭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,淤青还是黑的,手指还是不能动。刚才那两下短暂的知觉,像幻觉一样消失了。
孙二狗坐在旁边,枪横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地面。月光照着他后颈上一条青筋,那根筋一直在跳。
“二狗。”赵铁柱喊了一声。
孙二狗没抬头。
赵铁柱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虎头岭上那个夜晚,他拍着孙二狗的肩膀说过:“你弟弟的事,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。”那时候他的右臂还好好的,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办到。
现在他右臂废了,躺在乱石堆后面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得攒半天。他欠孙二狗的那句话,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。他不知道怎么兑现,他甚至不知道孙大柱现在在哪里,被山本带去了哪里。
“二狗,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孙二狗终于抬起头。月光下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看着赵铁柱,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连长,我弟他……他是怕死。他从小就怕死。我不怪他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
孙二狗低下头,又补了一句:“但那个人,不是他。我认得我弟。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对,走路的样子也不对。他是我弟的壳子,里头换了人。”
赵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想起仓库里那声喊,那个声音和孙大柱一模一样,但孙大柱明明已经站在外面了。那声喊是从仓库深处传出来的,像是另一个人。
“你是说,里面还有一个孙大柱?”赵铁柱问。
孙二狗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那个人不是我弟。我弟右手小指断过一截,接好了,有个疤。刚才我拉他手的时候,那个人的小指是好的。”
赵铁柱心里一沉。如果刚才救出来的那个是替身,那真正被绑在里面的人,现在还在山本手里。而山本故意放出一个替身,让孙二狗以为自己救出了弟弟,好让孙二狗放松警惕。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赵铁柱问。
“说了又能怎样?”孙二狗的声音很平,“你右臂废了,大山一个人也顶不住机枪。说了,咱们三个都走不了。我弟还在里面,我要是死在那儿了,谁去救他?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忽然觉得,孙二狗比他想象的要硬气得多。这个平日里话不多、总是闷头抽烟的陕北汉子,在关键时候比谁都清醒。
“你弟弟的事,我记着。”赵铁柱说。
孙二狗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“虎头岭上我跟你说过,打完那仗我去想办法。那仗打完了,办法还没想出来。但我记着。”赵铁柱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这条右臂废了,可我这条命还在。只要我活着,你弟弟的事,我就不会撂下。”
孙二狗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李大山在旁边一直没说话。他靠在石头上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来回折。等赵铁柱和孙二狗说完,他才开口:“山本说他研究战气研究了很久,还说什么‘阎王爷的账本’。老营长跟你提过这话?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:“老营长说过,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借一次记一笔账。但老营长没说过,山本怎么会知道这个。”
李大山把草茎折成两截:“山本说‘从你们自己人那里听来的’。这话如果是真的,那咱们这边有人跟他通过气。”
赵铁柱没有说话。他靠在石头上,看着头顶的月亮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:老营长陈铁山还活着,但他知道的事情,似乎远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。山本知道“阎王爷的账本”这句话,山本知道他右臂废了,山本甚至知道他胸口那粒火星的存在。这些事,除了他自己,只有陈铁山知道。
但如果陈铁山真的跟山本有来往,那老营长为什么要救他?为什么要教他控制战气?为什么要冒着折寿的风险帮他?
他理不清。但他知道,等找到老营长,这些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赵铁柱闭上眼,胸口那粒火星暗得像一粒灰烬。他知道,它还在,只是暂时歇了。而孙大柱还被绑在某个地方,等着他兑现那句承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