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14章 替身入局
仓库外头那片乱石岗,月光照得惨白。
赵铁柱趴在石堆后面,右臂垂在身侧,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。他盯着仓库的方向看了很久,那两扇铁皮门半掩着,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黄澄澄的,像一头野兽半睁的眼。
孙二狗蹲在他右边,手里攥着一把从日军尸体上摸来的刺刀,指节捏得发白。李大山在左边,胸口贴着一块石头,呼吸很沉。
“里头还有人。”李大山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。
赵铁柱转头看他。
李大山的手按在胸口,眉头拧着:“我胸口那粒火星,刚才烫了一下。里头有东西,不是普通哨兵,是战气。”
赵铁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。那里安安静静的,像一口枯井。他的火星灭了,从铁窝突围之后就再没亮过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没说话。
“你那个呢?”李大山问。
“灭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李大山没再问。沉默中,赵铁柱忽然开口:“二狗。”
孙二狗偏过头。
“你弟弟的事。”赵铁柱顿了顿,声音不高不低,“打完这仗,我去想办法。不管他在哪儿,我去查。”
孙二狗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。半晌,他别过头去,声音闷闷的:“连长,你右臂都这样了,还惦记这个。”
“惦记。”赵铁柱说,“答应你的话,我记着呢。”
孙二狗没再吭声,但攥着刺刀的手背上,青筋没那么暴了。
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,紧接着是一声含混的呻吟。孙二狗猛地抬头,那声音他认得。他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是我弟。”
“你确定?”赵铁柱问。
“那声喊,我听了二十年。”孙二狗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弟小时候被爹打,就是那么喊的。他嗓子眼细,喊起来带个拐弯,别人学不来。”
赵铁柱松开手,目光扫过仓库的轮廓。正面两扇铁门,侧面有一个小门,屋顶有通风口,但爬上去动静太大。他看了看李大山,又看了看孙二狗。
“正面佯攻,侧门进人。”赵铁柱说,“大山跟我走正面,把火力引过来。二狗,你从侧门摸进去,找到人就走,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。”
孙二狗点头。
“要是里头有埋伏呢?”李大山问。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把埋伏打成明着来。”
他站起来,右臂垂着,左手从腰间拔出那把缴来的王八盒子,枪膛里还有四发子弹。他检查了一遍,又插回去,改用左手捡起地上那支三八大盖,枪托磕了磕石头,试试手感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李大山跟着他站起来,两人绕到仓库正面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用枪托砸了一下铁皮门,哐的一声,在夜里炸开。
仓库里立刻有了动静。脚步声、枪栓声、日语短促的喊叫。赵铁柱和李大山转身就跑,跑出十几步,身后铁门哗啦一声被推开,一挺歪把子机枪的枪口探了出来,哒哒哒地扫射。子弹打在两人脚后的石头上,碎石飞溅。
赵铁柱扑进一堵矮墙后面,李大山滚进一条排水沟。机枪追着他们的位置打了一梭子,把矮墙打得碎屑乱飞。赵铁柱贴在墙根,感觉后脑勺被弹片擦了一下,热乎乎的,他没管。
侧门方向,孙二狗已经摸进去了。
赵铁柱数着机枪换弹的间隙,猛地探头,甩手一枪。那挺机枪哑了一下,随即又响起来。李大山从排水沟里扔出一块石头,砸在铁皮门上,声音清脆。机枪手果然调转枪口,朝声音的方向扫了一梭子。
赵铁柱趁这个空档,从矮墙后面冲出去,低着腰,跑出之字形,冲到仓库侧面的一堆木箱后面。他喘着粗气,左手握着三八大盖,枪口对着仓库正面。
里头枪声停了,有人用中国话喊:“出来!缴枪不杀!”
赵铁柱没理。他竖起耳朵,听着仓库里面的动静。侧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然后是铁链哗啦的声音,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呼。
是孙二狗。
赵铁柱心里一紧,但他没动。他不能动,正面暴露意味着把后背留给机枪。他只能等,等孙二狗把人带出来。
仓库里忽然炸开一阵嘈杂,日语喊叫、脚步声、枪托砸在什么上面的闷响。然后是一声嘶吼,孙二狗的声音,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。
赵铁柱猛地站起来,朝仓库正面冲过去。李大山在排水沟里喊了一声:“连长!”也跟着冲。
赵铁柱冲到铁门边,一脚踹开门,仓库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。十几个日军正围着孙二狗,他背着一个昏迷的人,左手拿刺刀,右手攥着半截铁链,浑身是血。他身后的墙上,孙大柱被铁链锁着的痕迹还在,地上散落着几根粗链子,链头沾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围着孙二狗的日军听到门口的动静,转过头来。赵铁柱举枪就打,三八大盖的枪膛里只有五发子弹,他打了三发,放倒两个,然后扔掉枪,从腰间拔出王八盒子,又打了一发。
日军反应过来,枪口齐齐对准他。
就在这时,赵铁柱的右臂忽然动了。
不是他动的。是那条胳膊自己动的。从肩膀到指尖,一阵剧烈的灼烧感沿着骨头窜下来,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肩膀一路穿到手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右臂上的淤青像活物一样翻涌,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。
他胸口那粒火星,灭了很久的火星,忽然烫了一下。
不是亮,是烫。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。赵铁柱疼得眼前发黑,但他咬着牙,把那股烫意往下压。他想起老营长陈铁山在铁窝说过的话:“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命就薄一分。但你小子记住,刀子递到你手里,你不用,它照样削你的寿。主动引导,比被动爆发省得多,可省归省,代价一分不少。”
赵铁柱当时没听懂,现在他懂了。他胸口那粒火星一直在,只是灭了,没死。它在等,等他自己伸手去拿那把刀。
他摁住那股烫意,感觉它顺着血管往下走,走到右臂,走到他废了很久的那条胳膊。他的手指动了,先是小指,然后是无名指、中指、食指、拇指。整只手攥成一个拳头。
赵铁柱抬起头,看着那些日军。
他冲上去的时候,右臂的力气比他左臂还大。他一拳砸在最近那个日军的面门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拳面传上来。他抢过那人的步枪,用枪托横扫,砸倒两个,然后转身,一脚踹翻一个朝他举枪的。
李大山从门口冲进来,手里端着从日军那里抢来的歪把子,哒哒哒地扫了一梭子,把剩下的人压到货架后面。
赵铁柱冲到孙二狗身边,一把扶住他背上的孙大柱。孙大柱昏迷着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呼吸很浅。赵铁柱一手扶人,一手抓住孙二狗的胳膊:“走!”
三个人往侧门撤。身后货架后面传来枪声,李大山回头又打了一梭子,把货架打塌了,压住那几个人。
出了侧门,月光兜头浇下来。赵铁柱的右臂又开始发软,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绳子,垂在身侧。他咬着牙,用左手托住孙大柱的另一边,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往乱石岗跑。
跑到石堆后面,赵铁柱把孙大柱放下来,背靠着石头。他喘了几口粗气,忽然嗓子一甜,一口血喷在地上。不是鲜红的,是暗红色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李大山蹲下来:“连长!”
赵铁柱摆了摆手,抹了一把嘴角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。淤青已经退了大半,但那条胳膊又没了知觉,像一根冻僵的木头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没有反应。
孙二狗蹲在孙大柱旁边,用手掌拍他的脸:“大柱,大柱!”
孙大柱眼皮动了动,嘴唇翕动,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。孙二狗凑近了听,听见他说:“阎王爷……的账本……”
孙二狗抬头看赵铁柱:“他说啥?”
赵铁柱没答。他盯着孙大柱的脸,忽然注意到他的头歪向一边,后颈露出一个东西。赵铁柱伸手拨开孙大柱的衣领,月光下,他后颈上有一个烙印,形状像一朵扭曲的花,又像一道没愈合的疤。
赵铁柱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个烙印,他在老营长陈铁山的后颈上见过。去年冬天在铁窝,老营长脱了军装烤火,后颈露出来,他瞥见过一眼,问了一句,老营长说那是旧伤。他没再问。
但此刻,一模一样的烙印,出现在孙大柱的后颈上。
赵铁柱盯着那个烙印,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。老营长说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命就薄一分。老营长说胸口那粒火星是命根子,它旺就能打,灭了人就没了。可他的火星灭了,却没死,刚才又烫了一下。他右臂废了,刚才却爆发出那样的力气。老营长说的那些话,到底藏着多少没告诉他的东西?
这个烙印,山本知道,老营长知道,现在孙大柱身上也有。这三个人之间,隔着一道他看不见的线。而孙大柱昏迷前说的那句“阎王爷的账本”,像是在那条线上又打了一个结。
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李大山架起孙大柱的另一边,四个人往西边的山沟里撤。走出没多远,身后仓库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,不高,但清清楚楚。
赵铁柱回头。仓库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山本一郎。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军大衣,双手插在兜里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,但声音很清晰。
“替身只是饵。”他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赵铁柱听的,“真正的棋子,已经入局了。”
赵铁柱站在原地,右臂垂着,胸口那粒火星已经彻底凉了。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孙大柱,又看了一眼山本,然后转身,继续走。
走出十几步,赵铁柱忽然停下。他没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去:“山本,我记着你呢。我欠二狗的那句话,跟欠你的那颗子弹,一起还。”
山本没答话,笑声也停了。
赵铁柱继续走。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,又松开。那条没有知觉的右臂,忽然又传来一丝极细的刺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蠕动。他想起老营长说的那句话,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可他欠着孙二狗一句话,欠着那些死在铁窝的兄弟一个交代。薄就薄吧,他赵铁柱这条命,本来也不打算全须全尾地带回去。
他没停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