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 心火不灭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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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20章 心火不灭

山洞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混着草药和血的涩气。

赵铁柱睁开眼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凹凸不平的岩壁,石缝里渗着水珠,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的。他躺在一块铺了干草的石台上,身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,腹部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,白布条裹得严严实实,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硬壳。

他想动,肋骨的断处像被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着牙没出声,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。

“连长!”

李大山从洞口三步并两步跑过来,蹲在石台边上,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,不让他起来。“你醒了就好,别动。卫生员说了,你肋骨断了三根,腹部那刀再偏两寸就扎穿肠子了。你现在动不了。”

赵铁柱没理他,手撑着石台要坐起来。李大山想拦,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。赵铁柱坐起来,靠在岩壁上,喘了两口气,问:“南线的情报,送到了?”

“送到了。”李大山说,“你昏迷的时候,我把话原原本本带给老营长了。他说他知道了,让你安心养伤。”

赵铁柱盯着李大山:“他怎么说的?”

李大山想了想:“老营长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‘山本的胃口比我想的大’。然后他调整了部署,把南线的工事往后撤了三百米,撤到你说的那片岩石后面。另外,他留了一个班在北线那个旧阵地上,佯装主力,自己带人往南线去了。”

赵铁柱点了点头。陈铁山办事从来不用他操心,他只需要把情报送到,老营长自会做出判断。

“撤到岩石后面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重炮打不穿岩石,山本要是想靠炮火开路,就得把炮推近。他推近了,咱们的迫击炮就能够着他。”

李大山眼睛一亮:“老营长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片刻。腹部的伤又开始疼了,那种疼不是尖锐的,而是一种闷闷的、往骨头里钻的钝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白布的腰,想起了陈铁山的话。油灯里的油,烧一点少一点。

“防线上的情况呢?”他问,“我昏迷了多久?”

“一天一夜。”李大山说,“你昏迷的时候,山本的部队在南线试探性地攻了两次,都被老营长打回去了。北线那边倒是安静,除了晚上有几次零星的枪声,没什么大动静。”

赵铁柱皱了皱眉。山本把主力调到南线,北线应该空虚才对。这种试探性的进攻,更像是虚张声势。

“豁口那边呢?”他问,“谁在守?”

李大山犹豫了一下:“孙二狗。”

赵铁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他自己请缨去的。”李大山说,“你昏迷那天,老营长说要派人守豁口,孙二狗第一个站出来,说他对那一带地形熟,主动要求带队过去。”

赵铁柱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前天夜里在雷场边缘看到的那些脚印,想起孙二狗在树林里被陈铁山一枪撂倒时那张煞白的脸。老营长说那一枪打的是他右肩,没伤着骨头,养几天就能动。

“他伤好了?”赵铁柱问。

“没好利索。”李大山说,“右胳膊还吊着,但他说守豁口用不着两只手。”

赵铁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孙二狗主动请缨守豁口,这本身不算什么可疑的事。豁口地形险要,易守难攻,一个伤兵守在那里也说得过去。但赵铁柱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“他带了几个人?”

“五个。”

“都是谁?”

李大山报了几个名字,都是钢刀连的老兵,赵铁柱都认识。他想了想,又问:“他守豁口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
李大山愣了一下:“异常?我没太注意。连长,你怀疑他?”

赵铁柱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军大衣,低头看了看自己肋骨的伤处,又摸了摸腰间的刀。刀还在,刀鞘上沾着干涸的血,刀刃被磨得发亮。

“扶我起来。”他说。

“连长——”

“我说扶我起来。”

李大山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伸手把他扶了起来。赵铁柱站到地上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李大山一把扶住他,急道:“连长,你这身子真不能动——”

“去豁口看看。”赵铁柱说。

从山洞到豁口,平时走十分钟的路,赵铁柱走了将近半小时。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肋骨的断处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硌着肉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李大山几次要背他,都被他甩开了。

豁口在两道山壁之间,宽不过十几米,两侧是陡峭的崖壁,一条石阶小路从中间穿过。赵铁柱远远地就看见了孙二狗。他坐在豁口右侧一块大石头上,右胳膊吊着绷带,左手握着一支步枪,枪口朝下,看起来没什么精神。

赵铁柱没有走近。他站在一棵老松树后面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看了好一会儿。

孙二狗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豁口边缘,往山下的方向看了看。然后又走回来,坐下。过了几分钟,又起身,往另一边走了几步,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划拉了几下。

赵铁柱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孙二狗蹲下的时候,左手撑着地面,右手吊着绷带,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山下瞟。那个方向,是山本部队的阵地。

这时候,一个守豁口的兵从石阶下面走上来,手里端着水壶,递给孙二狗。孙二狗接过来喝了一口,把水壶还回去的时候,那个兵转身走了。孙二狗握着水壶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刺刀。

刺刀上有一块暗红色的东西。

赵铁柱的眼睛眯了起来。距离太远,他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,但他能确定,那绝对不是水渍。孙二狗用左手拇指在那块暗红色的东西上蹭了两下,然后把手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。

赵铁柱的心沉了一下。

他转头对李大山低声说:“你看他的刺刀。”

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了一会儿,说:“是血?”

“他身上没有伤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右肩的伤在肩胛骨,够不到刺刀。他左手能活动,但左手够不到右肩的伤口,更不可能把血蹭到刺刀上。”

李大山沉默了片刻:“那血是哪来的?”

赵铁柱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孙二狗的背影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李大山,你回去。”

“连长?”

“你回去,别让人看见你跟着我。找个地方盯着孙二狗,不管他干什么,你都记下来。夜里如果他有动静,别惊动他,跟上去看。”

李大山犹豫了一下:“那你呢?”

“我回山洞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这身子,走不远。”

李大山还想说什么,赵铁柱已经转身往回走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踉跄,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。

回到山洞,赵铁柱在石台上坐了下来。火把已经快要烧尽了,火光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,忽长忽短。

他闭上眼睛,试着去感受丹田里那团温热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他屏住呼吸,把全部注意力都沉下去,像一杆探进深井的绳子,一点一点往下放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,感觉到肋骨断处那种闷闷的钝痛。但丹田里那团温热,只剩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,像灶膛里熄灭后还带着热气的灰烬。

他试着去触碰那一丝余温,想让它重新烧起来。但那一丝热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,从他的意识里溜走了。

赵铁柱睁开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他想起陈铁山在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之后跟他说过的话。那天晚上,老营长坐在篝火边上,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,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
“铁柱,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它不是你的力气,是你拿命换来的劲儿。你把它使完了,它就没了,得等它自己慢慢长回来。但你要是使得太狠,它就再也长不回来了。”

赵铁柱当时问:“怎么才能让它长回来?”

陈铁山看了他一眼,说: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你心里那口气越硬,它长得就越快。但你要是心里泄了气,它就算回来了也烧不旺。”

赵铁柱坐在黑暗里,反复琢磨这句话。心越铁,气越烈。他心里的那口气,够不够硬?

他想起那些死在虎头岭上的兄弟,想起老班长背着他冲过火力封锁线时喷在他脸上的热血,想起陈铁山递给他怀表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
他摸了摸胸口的怀表。表壳凉凉的,贴着他的皮肤。他打开表盖,借着最后一点火光,看见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
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
他闭上眼睛,重新去感受丹田里那一丝余温。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去碰它,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它的存在。那一丝温热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,不亮,但还在。

赵铁柱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。

第二天天刚亮,赵铁柱就醒了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,肋骨还是疼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,至少他能自己站起来了。他走到洞口,看见天边泛着鱼肚白,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,远处的树影模模糊糊的。

李大山还没有回来。

赵铁柱心里有些不安。他回到洞里,把自己的刀拿起来,检查了一下刀刃,然后重新扎好腰带。他刚走到洞口,就看见李大山从山坡下面快步走上来,脸色有些不对。

“连长。”李大山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说,“孙二狗昨天晚上,下山了。”

赵铁柱的手握紧了刀柄:“去哪儿了?”

“往东。”李大山说,“我跟着他,他绕到山脚下一片矮树林里,跟一个人碰了面。两个人说了大约一炷香的话,然后他回来了,那个人往东走了。”

“那个人什么样?”

“穿便衣。”李大山说,“头上裹着布巾,看不太清脸。但他走路的样子,是当兵的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回豁口了。”李大山说,“我一看见他往回走,就先跑回来报信了。”

赵铁柱点了点头,转身往豁口的方向走去。李大山跟上来,低声问:“连长,要不要直接把他抓了?”

“不急。”赵铁柱说,“先看看他干什么。”

他们沿着山间的小路往豁口走,走到半路的时候,赵铁柱忽然停下脚步。他听见前面的树林里有人说话的声音,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
他示意李大山蹲下,两个人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。赵铁柱探出半个头,看见孙二狗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,对面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灰布褂子,头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巾,看身形不像本地人。

两个人挨得很近,孙二狗低着头,正在跟那个人说着什么。那人一边听,一边往东边的山脚下张望。

赵铁柱握紧了手里的刀。他感觉丹田里那一丝余温,忽然跳了一下。

李大山也看见了这一幕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就是这个人,昨晚跟孙二狗碰面的就是他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,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穿灰布褂子的人。那人侧过脸来的一瞬间,他看见那人腰间鼓鼓囊囊的,别着一件东西。那形状,是一支手枪。

“你看他腰间。”赵铁柱轻声说。

李大山看了一会儿:“手枪?”

“这年头,便衣能配手枪的,不是土匪就是特务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孙二狗在跟什么人打交道,现在清楚了。”

两个人躲在石头后面,看着孙二狗和那人又说了几句。那人最后拍了拍孙二狗的肩膀,转身往东走了。孙二狗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,才转身往豁口方向走去。

赵铁柱等孙二狗走远了,才从石头后面站起来。他没有回山洞,而是绕了一条小路,直接往豁口侧面的崖壁上攀去。李大山跟在他身后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
赵铁柱攀到崖壁半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,这里居高临下,能看见豁口全貌。他蹲下来,用手拨开挡在面前的灌木枝叶,向下看去。

孙二狗回到豁口之后,没有回到原来那块大石头上坐着。他走到豁口中间那段石阶路旁边,蹲下来,用左手在地上拨弄着什么。赵铁柱仔细一看,发现孙二狗拨弄的是石阶边上一块松动的石头。

孙二狗把那块石头搬开,朝下面看了一眼,然后又原样放回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回大石头那里坐下,看起来若无其事。

赵铁柱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那块石头底下,藏了什么。

他从崖壁上下来,没有惊动任何人,绕路回到山洞。一进洞,他就对李大山说:“豁口石阶路,从右边数第三块石头,松动的。底下有东西。”

李大山愣了一下:“你让我去翻?”

“现在别去。”赵铁柱说,“等天黑。天黑之后,孙二狗要是下山,你就去翻那块石头。他要是没下山,你就等他睡熟了再去。”

李大山点了点头。

赵铁柱在石台上坐下来,摸了摸自己肋骨的伤处。伤口还在疼,但他心里更疼的是另一件事。孙二狗跟了他三年,从新兵蛋子一直跟到现在。虎头岭上,孙二狗替他挡过一颗子弹,子弹打在肩胛骨上,差两寸就穿进肺里。那会儿孙二狗趴在战壕里,血流了一地,还在笑,说“连长,我欠你的命,还了一半了”。

现在,那个替他挡过子弹的人,站在老槐树底下,跟一个腰间别着手枪的便衣说话。

赵铁柱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丹田里那一丝余温,还在。它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,不亮,但烫。

天黑之后,李大山摸黑去了一趟豁口。大约一个时辰后,他回来了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

“石头底下,藏着一封信。”李大山把信递给赵铁柱,“我没敢拆,怕留下痕迹。”

赵铁柱接过来,借着火把的光展开信纸。纸上的字是日文,歪歪扭扭的,像是匆忙写成的。他不识日文,但纸上有一行数字,他认得。

那是山炮的射击诸元。

赵铁柱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。炮位坐标,射击方向,仰角,装药量。这些数据他再熟悉不过。他曾经在山本部队的阵地上摸爬滚打,亲眼见过那六门山炮如何调整射角,如何把炮弹打进鬼见愁的阵地。

这行数字对应的目标坐标,是鬼见愁主峰南侧的岩石阵地。

那是陈铁山现在防守的位置。

赵铁柱把信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洞口,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群山轮廓。夜风灌进洞口,带着凉意。

“李大山。”他说。

“到。”

“去南线,告诉老营长,孙二狗是内鬼。豁口石阶下藏了山炮的射击诸元,目标是他现在的位置。让他今晚就换阵地,不要等明天。”

李大山站着没动:“连长,那你呢?”

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火光下显得骨节分明,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。

“我去豁口。”他说,“孙二狗,我来处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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