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 夜探豁口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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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21章 夜探豁口

夜风从豁口灌进来,带着山涧里湿漉漉的凉气。赵铁柱趴在崖壁半腰那块突出的岩石上,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动过。肋骨的伤处像埋了根烧红的铁丝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。他把牙咬得咯咯响,硬撑着没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。

月亮被云层吞了大半,豁口底下的石阶路只剩一道灰白的影子。孙二狗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背靠着石壁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看起来一切如常。

可赵铁柱知道,他在等。

子时刚过,豁口下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夜枭叫。孙二狗猛地抬起头,左右张望了两下,站起来,往石阶路那头走了几步。灌木丛里又响了一声,这次是两声短促的。

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先前摸过那片灌木丛,里面根本没有夜枭窝。这鸟叫是人的口技。

孙二狗蹲下去,把那块松动的石头搬开,从底下摸出那封信,塞进怀里,然后顺着豁口侧面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,猫着腰往下摸去。

赵铁柱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他没有动,继续趴着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移动的黑影。

孙二狗下到豁口底部,拐进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。赵铁柱的视线被树冠挡住,只能看见灌木丛边缘偶尔晃动的枝条。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灌木丛里传来说话声,压得很低,但在夜风里还是漏出了几个字。

“……明晚……提前……”

赵铁柱把耳朵贴紧岩石,屏住呼吸。风把声音撕得七零八碎,他拼了命才凑出几句完整的。

“……总攻提前到明晚……山炮已经挪了……南线那个山坳……”

“……豁口这边,你盯死姓赵的……他要是动了,放信号……”

孙二狗的声音:“我晓得。那姓赵的伤得不轻,这两天翻不起浪。”

“……别大意,山本阁下说了,豁口要是拿不下来,你……”

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带走了。赵铁柱听到孙二狗发出一声短促的笑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,又像是硬挤出来的。

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,一个身影从另一侧钻出来,沿着山路往东去了,脚步很快,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。孙二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回豁口。

赵铁柱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。他松开手,低头看了一眼,指缝里渗出血丝。

南线。山坳。山炮已经挪过去了。

他先前炸掉的那六门炮,山本又补上了。而且炮口对准的不是陈铁山的阵地,是鬼见愁的侧翼。这条退路,山本想掐断。

更麻烦的是,总攻提前了。原定后天晚上,现在变成了明晚。赵铁柱想起白天审那个俘虏时,对方交代的口供也是“三天后总攻”。可今晚这个接头人嘴里说的是“提前到明晚”。再加上那些已经挪了窝的山炮,三样情报一对上,事情就明白了:日军内部在两天之内连续调整了两次计划,而且每一次调整都在往前提。这说明山本那边还有赵铁柱不知道的底牌,他在抢时间。

赵铁柱心里一沉。他原以为炸掉六门山炮能拖住日军至少三天的进攻节奏,现在看来,山本根本没被拖住。那六门炮只是障眼法,真正的主力炮群早就另有安排。

他想起李大山临出发前说的那句话:“老营长那边也发现了日军山炮阵地……但炮口对准的不是我们,而是咱们的退路。”

李大山已经去了南线,这会应该快到了。但赵铁柱心里清楚,光是让陈铁山换阵地还不够。山本的算盘打得很精:总攻提前,豁口正面强攻,南线山炮封住退路,两头一夹,虎头岭就是一口袋。

他必须把这个口袋撕开一道口子。

孙二狗回到豁口后,又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了。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旧事。

那是去年秋天,孙二狗刚调到钢刀连没几天,有天夜里他蹲在火堆旁擦枪,赵铁柱走过去,看见他枪托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:孙二狗。

“你爹给取的?”赵铁柱问。

孙二狗咧嘴笑:“我爹没念过书,家里排行老二,就叫二狗了。我弟更惨,叫三狗。”

“你弟呢?”

孙二狗的笑收了收:“去年让日本人抓去修铁路,跑了三次,第三次被抓回去,打断了腿。后来……没消息了。”

赵铁柱当时没说话,只拍了拍他的肩:“等打完了仗,你去找找。”

孙二狗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再没抬头。

现在,那个说“我弟叫三狗”的人,蹲在豁口底下,把钢刀连的布防图塞给了日本人。

赵铁柱闭上眼,喉头滚了一下。他没有让自己在这件事上多停留。他睁开眼,从岩石上慢慢退下来,绕路回到山洞。

山洞里,两个班长靠在石壁上等着他。赵铁柱蹲下来,用刺刀尖在地上划了几条线。

“豁口正面,咱们还有多少人?”

“连伤兵算上,三十七个。”一个班长说,“能端枪的,二十八个。”

赵铁柱的刺刀尖在地上一顿:“二十八个,够了。豁口窄,日本人一次顶多上来一个排。咱们只要把口子堵住,他再多的人也是添油。”

“但南线那边……”另一个班长犹豫了一下,“老营长那边要是被山炮盯上……”

“我已经让李大山去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咱们这边,今晚得动一动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洞口,看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:“孙二狗今晚下了山,跟日本人接了头。总攻提前了,明晚。”

两个班长同时吸了口凉气。

“明晚之前,日本人肯定要先摸一把豁口,试试咱们的深浅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平,“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。把豁口正面让出来,埋伏在两侧崖壁上,等他们进了口袋再打。”

“那孙二狗……”

“留着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活着,日本人那边就有咱们的‘眼睛’。他传回去的每一个字,都得是我想让日本人听见的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你俩去办两件事。第一,把豁口正面的工事加固,把石头垒高,但别做得太明显,让孙二狗看着像是正常修工事。第二,把咱们那挺轻机枪挪到崖壁上去,架在石缝里,藏好。”

两个班长对视一眼,各自领命去了。

赵铁柱在石台上坐下来,解开上衣,看了一眼肋骨的伤。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,伤口边缘发黑,有些肿。他用手指按了按伤处,一阵钻心的疼从肋骨直窜到后脑勺。

他咬着牙,把那股疼咽下去,然后闭上眼,试着调动丹田里那一丝余温。

他记得老营长说过,战气这东西,平时是沉在丹田底下的,像一潭死水。只有到了绝境,那潭水才会翻起来。可他现在不是绝境,他还有三十七个兵,他还能打。

但问题是,他不能等到绝境再激发。明晚日军总攻,豁口正面顶得住,南线的山炮怎么办?他必须在那之前把战气重新点燃,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,也够他冲上山炮阵地一次。

他屏住呼吸,把全部注意力沉到丹田。那里有一团温热,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,不亮,但确实在。他试着用意志去拨动那团温热,让它的火苗蹿高一些。

丹田里那团温热微微一颤,像被风吹动了一下。赵铁柱心里一喜,正要加力,那团温热却像受惊的鱼一样,倏地沉下去,再也摸不着了。

他睁开眼,额头上全是汗。肋骨的伤处疼得更厉害了,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往里按。他低头一看,纱布上渗出的血又多了些。

不行。

他闭上眼,又试了一次。这一次他甚至没能让那团温热动一下。丹田里空空荡荡,像一口干涸的井。他越是用力去够,那口井就越深,越远。

赵铁柱松开拳头,靠在石壁上,喘了几口气。他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一句话。

“铁柱啊,战气这东西,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。你越是想抓住它,它越是跑。你得把它当成你手里那把刀,刀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活着,刀才有用。你要是先想着刀,人就先死了。”

他当时没听懂。现在也没太懂。

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试了。每一次尝试都在消耗那点残存的体力,而天亮之前,日本人可能就会摸上来。

他站起来,把刺刀从刀鞘里抽出来,用拇指试了试刃口。刃口卷了两处,是白天跟那个便衣搏斗时磕的。他蹲下来,在石台边缘磨了几下,又试了试,刃口恢复了些锋利。

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

赵铁柱走出山洞,站在豁口侧翼的岩石后面。晨雾还没散,从山涧里涌上来,把豁口裹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。他看见孙二狗站在大石头旁边,伸了个懒腰,朝崖壁这边看了一眼。

赵铁柱没有躲。隔着晨雾,两个人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。孙二狗没有多停留,转身往山洞方向走去。

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:孙二狗刚才那一眼,是故意的。他在确认赵铁柱还在。

这念头一闪而过,赵铁柱没有深究。他把注意力收回豁口方向,贴着崖壁蹲下来,等着。

晨雾越来越浓,几丈外就看不见人影。赵铁柱把耳朵贴在地面上,听着。他听到了,岩层深处传来沉闷的、有节奏的震动,像无数只脚同时踩过碎石。

他猛地站起来,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。

崖壁两侧的石缝里,钢刀连的兵们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枪。

赵铁柱退回岩石后面,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班长说:“来了。让他们进到石阶路中间再打。谁先开枪,我枪毙谁。”

班长点了点头,猫着腰往崖壁另一侧跑去。

赵铁柱重新趴回岩石后面,把枪架在石缝里,瞄准了豁口的方向。他数着脚步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雾里出现了第一个模糊的影子,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日军先头部队,一个排的兵力,端着枪,弓着腰,沿着石阶路摸了上来。

他们没有开枪,没有喊叫,连钢盔上的反光都用布条缠住了。赵铁柱甚至能看见他们脸上涂的油彩。

这是精锐。山本把精锐提前放出来了。

赵铁柱没有动。他数着人影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等到最后一个人影也完全踏上了石阶路,他猛地扣下扳机。

枪声在晨雾里炸开,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。紧接着,崖壁两侧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,子弹从石缝里、从灌木丛后、从岩石顶上交叉射下来,把石阶路上的人影打得东倒西歪。

日军先头部队反应极快,枪声一响就趴下了,就地寻找掩体。但豁口的石阶路太窄,两侧都是陡峭的崖壁,根本没有像样的掩体。他们趴在石阶上,被两侧的交叉火力压得抬不起头。

赵铁柱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端着枪,一枪一个,把最前面几个试图往上冲的日军撂倒。他打光一个弹夹,缩回来换弹,肋骨的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,他低头看了一眼,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军装。

他没有停,换上弹夹,又探出去,继续打。

日军被压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,终于撑不住了,开始往后撤。赵铁柱从岩石后面站起来,把枪往背上一甩,抽出刺刀,朝崖壁两侧吼了一嗓子:“上刺刀!跟我冲!”

三十多个身影从崖壁两侧跳下来,跟着赵铁柱冲上石阶路。日军先头部队已经乱了阵脚,被打死的倒了一地,剩下的十几个边打边退,退到豁口底部时,又被赵铁柱带人截住了去路。

白刃战在晨雾里展开。赵铁柱一刀捅穿一个日军士兵的胸口,拔出来,侧身躲过另一个的刺刀,反手一刀划开那人的咽喉。他的动作快而狠,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,没有一丝多余。

但肋骨的伤在拖累他。每一次发力,伤处就像裂开一样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着牙,把那股疼咽回去,继续往前砍。

一个日军军官模样的人端着军刀朝他冲过来。赵铁柱侧身让过刀锋,左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,右手刺刀从下往上捅进对方的肋下。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手里的军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
赵铁柱松开手,那人软倒在地。他喘了几口粗气,抬头看了一眼豁口。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全部倒在了石阶路上,一个都没跑掉。

他正要转身,忽然感到丹田里那团温热猛地蹿了一下,像一条被惊醒的蛇,顺着经脉往上冲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股灼热感就从胸口炸开,眼前一黑,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上。

“连长!”有人冲过来扶他。

赵铁柱想说话,但嘴里涌上一股腥甜,他咳了一声,鲜血从嘴角溢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血是暗红色的,带着细碎的泡沫。
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又重又乱,像一面被敲裂的鼓。耳朵里嗡嗡直响,像有一群马蜂在飞。

他靠在那个扶着他的兵身上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丹田里那团温热已经彻底消失了,连火星都不剩了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口被抽干的井,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。
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:“铁柱啊,记住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
这一次,他连用都没用上。只是试图去够那团温热,就把他最后一点体力也耗干了。

他睁开眼,看见晨雾已经散了大半,豁口外面的山路上,隐约有新的动静。他看不清那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地面又在微微震动。

“扶我起来。”他说。

那个兵把他扶起来。赵铁柱站稳了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看了一眼豁口外面。

山路上,烟尘滚滚。这一次,不是先头部队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崖壁两侧,三十多个兵,有七八个挂了彩,但都还站着,都在看着他。

赵铁柱把刺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,说:“搬石头,把豁口堵上。”

他没有说“我们守不住了”或者“援军马上就到”。他什么都没有说。他只是搬起一块石头,走上豁口,把它放在石阶路的正中间。

他身后,三十多个兵跟着他,一块一块地搬石头,一层一层地把豁口堵起来。

赵铁柱搬完最后一块石头,靠在上面,喘了几口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那双手在发抖,抖得厉害,连握拳都握不住。

他闭上眼,脑海里忽然响起老营长的声音。不是那句“命就薄一分”,是另一句。

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”

他睁开眼,看着自己发抖的手,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
心越铁,气越烈。

可他现在的心里,乱得像一锅粥。孙二狗,山炮,南线,陈铁山,李大山,还有那三十七个兵的命。他放不下任何一样。

他哪里铁得起来。

远处,烟尘越来越近了。赵铁柱站起来,把刺刀握在手里,站在那堆新垒的石头后面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,他得撑到李大山从南线回来,撑到陈铁山那边换完阵地,撑到日本人发现他们的山炮阵地已经暴露。

他得撑住。
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崖壁侧面的小路快步跑来。赵铁柱转头一看,是李大山。他跑得满头大汗,军装前襟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,一瘸一拐的,显然路上没少摔跟头。

赵铁柱心里一紧:“老营长那边出事了?”

李大山弯着腰,喘得像拉风箱,好半天才直起身来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声音沙哑:“老营长……不在鬼见愁了。”

赵铁柱怔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摸到鬼见愁侧翼那个山坳,日军山炮阵地确实在那儿,六门,炮口对准的是咱们的退路。我本想绕过去找老营长,结果在半道上撞见了老营长派出来的侦察兵。他说老营长昨天傍晚就带人撤出了鬼见愁,往北边的鹰嘴岩方向转移了。侦察兵说,老营长留下了话。”

李大山喘了口气,一字一字地说:“他说,山本把炮挪到南线,不是冲他陈铁山来的,是冲你赵铁柱来的。炮口堵住退路,你就没有退路了。没有退路的人,才会拼命。”

赵铁柱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
“老营长还说,他已经把鹰嘴岩那边的工事修好了,等你打完了豁口这一仗,往北撤,他在那儿接应你。”

李大山说完,看着赵铁柱,等他说话。
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抖的手,又看了一眼豁口外面越来越近的烟尘。他忽然觉得,那双手不那么抖了。

心越铁,气越烈。

他抬起头,声音很平:“李大山,你带两个人,去鹰嘴岩找老营长,告诉他,豁口这边我守到天黑。天黑之前,我会把南线那六门炮的炮手干掉,让山本的炮变成一堆废铁。天黑之后,我往北撤。”

李大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带着两个兵,沿着崖壁侧面的小路,往北跑去。

赵铁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然后转过身,走回那堆新垒的石头后面。

他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刺刀。

远处,烟尘已经近到能看清人影了。赵铁柱数了一下,至少两个中队的兵力,沿着山路,正朝豁口压过来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十多个兵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:“都站好了,别让日本人看笑话。”

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枪。

赵铁柱转过身,面对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山路。

他忽然觉得,丹田里那口干涸的井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温热,是另一种东西。像铁锈从井壁上剥落,一片一片地,往下掉。

他没有去够它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握着刀,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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