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 炮阵夜移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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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22章 炮阵夜移

日军来得比赵铁柱预想的快。

他刚把剩下的三十多个人分成三组,部署到豁口两侧的岩石后面,最前面的日军尖兵就已经出现在山路拐角处。灰黄色的军装在晨光里格外扎眼,刺刀尖上泛着一层冷光。

赵铁柱没有喊“打”。他蹲在石头后面,看着日军尖兵一步步走近,数着人头。尖兵十二个,后面跟着的散兵线至少四十个,再往后,山路上还有源源不断的灰色洪流正从晨雾里涌出来。

他等到尖兵走到豁口前那片开阔地正中,才抬起手,往下切。

枪响了。

不是齐射,是零星的点射。赵铁柱之前交代过,不许放连发,不许探出身子,每人瞄着一个人打,打完就缩回石头后面。三十多支枪,打出去的声音稀稀拉拉,像过年时小孩放的零炮。

但日军尖兵倒下了五个。

剩下的尖兵立刻趴下,后面的散兵线也散开了,开始朝豁口两侧的岩石射击。子弹打在石头上,崩起一片片碎屑,啾啾地往人脸上飞。赵铁柱贴着石头,任那些碎屑打在帽檐上,一动不动。

他数着日军的枪声。三八式的枪声脆,嘎嘣嘎嘣的,一听就知道是正规部队。听枪声的密度,至少一个中队已经压上来了,后面那个中队应该还在山路拐弯处待命。

“第二组,手榴弹。”

他喊了一声。右侧岩石后面立刻飞出去七八颗手榴弹,划过一道弧线,落进日军散兵线中间。轰隆隆一阵闷响,烟尘腾起,日军的枪声断了一瞬。

“第三组,换位置,往左挪二十步。”

左侧岩石后面,十几个人猫着腰,迅速挪到赵铁柱预先选好的第二处射击位置。他们刚蹲好,日军那边的机枪就响了,子弹打在刚才的位置上,把石头打得火星四溅。

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。老营长教他的那句话浮上来:打仗不是拼人多,是拼谁先摸清对方的脾气。日军脾气急,挨了打就咬着牙要往前冲,一冲就会踩进他布好的套里。

果然,烟尘还没散,日军就端着刺刀冲上来了。他们以为豁口里的守军被机枪压制住了,想趁着烟尘掩护冲进豁口。但赵铁柱的第二组早就等着了,等日军冲到开阔地中段,第三组的枪从侧面打了过去。

日军倒了一片。剩下的趴在地上,进退两难。

赵铁柱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他抓起两颗手榴弹,拽掉拉环,等了两息,才扔出去。手榴弹在半空中炸开,破片像一把扇子,劈头盖脸地扫向趴在地上的日军。

这一轮下来,日军第一波冲锋垮了。活着的连滚带爬地退回去,把伤兵和尸体留在开阔地上。

赵铁柱数了一下,至少打掉了日军三四十人。他自己这边,伤了六个,死了两个。那两个兵,一个是刚补进来不到十天的新兵,另一个是跟了他两年的老兵,姓马,外号叫“马大炮”,因为嗓门大,说话像放炮。

马大炮是胸口中的弹,当场就没气了。赵铁柱过去看了一眼,把他手里的枪捡起来,插在自己腰带上。

“记着,回头把他名字报上去。”他对旁边的兵说。

那兵红着眼眶点头,没说话。

赵铁柱没有时间悲伤。他趴回石头后面,透过豁口往外看。日军退回去之后,没有立刻再进攻,而是在山路拐弯处集结。他看见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凑在一起,指着豁口方向说着什么。

他忽然觉得丹田里那口井又动了。不是温热,是另一种东西,像铁锈从井壁上剥落,一片一片地,往下掉。

他闭上眼,试着去感知那股动静。铁锈剥落的感觉越来越明显,他能感觉到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亮,像一块被磨去锈迹的铁,露出底下暗红的金属光泽。

但仅此而已。他摸不到它,够不着它,只能感觉到它在井底,像一条冬眠的蛇,盘着身子,一动不动。

赵铁柱睁开眼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,“心越铁,气越烈”。可他的心里,还装着太多东西。马大炮的枪还别在他腰带上,孙二狗留下的浅痕还刻在豁口石阶上,李大山还在往鹰嘴岩跑的半道上,老营长还在等着他天黑之后撤过去。

他哪里铁得起来。

远处,日军重新集结完毕。这一次,阵型比刚才更密,枪也更多。赵铁柱看见那边架起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,枪口正对着豁口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,三十个人,个个脸上都是硝烟和尘土,眼睛却都亮着。

“都听好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这一波冲完,你们就往北撤。北边有条小路,翻过两道山梁就是鹰嘴岩。老营长在那儿接应你们。”

“连长你呢?”有人问。

“我留下,把他们的炮手干了再走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沉默了一会儿,那个新兵忽然开口:“连长,我不走。我跟你留下。”
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:“你叫什么?”

“王小栓。”

“王小栓,你今年多大?”

“十八。”

“十八岁,还没娶媳妇吧。”

王小栓涨红了脸,没说话。

赵铁柱说:“我要是你,就留着这条命回去,娶个媳妇,生个娃,把钢刀连的种传下去。打仗死人,死不绝的,得有人活着。”

王小栓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老兵拉了一把,又闭上了嘴。

赵铁柱转过身,重新看向豁口外面。日军的重机枪响了,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,打在豁口两侧的岩石上,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。

他等着。等机枪的弹链打空,等换弹的那一瞬。

他等到了。

“冲!”

他第一个从石头后面蹿出去,刺刀在手里握得死紧。身后三十个人跟着他,像一把钢刀,直直地捅进日军的阵型里。

赵铁柱没有用枪。他的子弹早就打光了,枪托也砸断了一截。他手里只有一把刺刀,三尺来长,是他从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就一直带着的。

他撞进第一个日军士兵怀里,刺刀从对方肋下捅进去,往里一拧,再往外拔。那个士兵没来得及叫出声,就软倒下去。赵铁柱没停,侧身躲过一记突刺,反手把刺刀捅进第二个人的喉咙。

血腥味冲进鼻腔。他杀红了眼,也杀冷了心。周围的喊杀声、枪声、惨叫声,都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。他只知道往前捅,往前杀,往前冲。

然后他看见一把刺刀朝他胸口捅过来。

他来不及躲了。那一瞬间,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,丹田里那口井忽然炸开,铁锈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滚烫的铁水。一股力量从井底涌上来,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灌,他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,像铁块一样硬。

他侧了侧身。日军的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,割开军装,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口。但赵铁柱没有感觉到疼。他反手一记肘击,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,那个日军士兵整个人飞出去,撞翻了身后两个人。

赵铁柱继续往前冲。他的动作变得奇快,每一刀都又快又准,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进黄油里。日军士兵在他面前像割草一样倒下去,没有人能挡住他一招。
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。他只知道自己冲出了日军阵型,冲到了开阔地的边缘,然后他的腿忽然一软,膝盖磕在地上。

那股力量消失了,像潮水退去,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。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从肌肉里挤出来,从五脏六腑里涌出来。他嗓子里一甜,一口血喷在地上。

赵铁柱跪在地上,咳了好几口血,才缓过气来。他抬起头,看见日军阵型被他冲开了一个口子,两侧的兵正趁机往北撤。王小栓跑在最后面,边跑边回头看他。

“走!”赵铁柱吼了一声,“别回头!”

王小栓咬了咬牙,转身跑了。

赵铁柱撑着刺刀站起来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。他看见日军重新整队,但没有追过来。他们被他刚才那一下杀懵了,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神。

他转身,拖着步子往豁口侧面的崖壁走去。那里有一条他事先看好的小路,通往南线。

他刚走了几步,一个身影从崖壁侧面的灌木丛里钻出来。是侦察兵,他之前派出去摸南线炮阵位置的那个。

侦察兵跑得满头大汗,脸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血口子,声音嘶哑:“连长,南线炮阵,挪了。”

赵铁柱停住脚步:“挪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侦察兵喘着气,“我摸到原阵地的时候,那儿已经空了。地上的炮位痕迹还在,六门炮,一门不少,全挪走了。车辙印往东,但走了不到半里地就被水冲了,我顺着找了几里地,没找着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蹲下来,用刺刀在地上划了几道。六门山炮,连夜转移,去向不明。这意味着他之前盘算的“摸到炮阵,干掉炮手”的计划,已经作废了。

“你发现炮阵的时候,有没有注意到炮口朝向?”赵铁柱问。

侦察兵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朝向……是朝北偏东。我趴近了看的,炮口垫木垫得很厚,仰角不小,像是要打远目标。”

赵铁柱心里一沉。朝北偏东,仰角大,打远目标。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鬼见愁周边的地形。北偏东方向,翻过两道山梁,正好是鹰嘴岩外围的纵深地带。如果那六门炮在那个位置,弹道恰好能覆盖鹰嘴岩南坡的接应路线。

他想起前天夜里,他摸到南线高地,亲眼看见那六门山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鬼见愁。当时他以为那是用来堵退路的。可现在炮挪了,炮口转向更北的方向,这分明是冲着鹰嘴岩去的。

“不对。”赵铁柱低声说。

侦察兵看着他:“连长?”

“昨晚上俘虏交代,山本原定三天后总攻,临时提前到后天晚上。可昨天我摸到南线,炮已经就位了。炮位提前一天就摆好了,总攻却要等到后天晚上,这中间隔了一天一夜,炮就那么干晾着?”赵铁柱用刺刀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“山本不是那种把炮提前摆出来晾着的人。他摆炮,就是要用的。如果炮昨天就该用,那总攻时间就不是后天晚上,是更早。”

侦察兵听得头皮发麻:“连长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俘虏交代的时间,未必是准话。”赵铁柱说,“山本提前把炮摆到鬼见愁对面,昨天夜里又连夜挪走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的计划一直在变。昨天摆炮是为了打鬼见愁,今天挪炮是为了打鹰嘴岩。一天之内变两次,他要么是在应对咱们的动静,要么是还有咱们不知道的部署。”

赵铁柱站起来,目光往北边扫了一圈。暮色正在从山脊线往上爬,远处鹰嘴岩的方向已经笼上一层灰影。

“如果山本一直在变,那李大山看到的南线调动,也未必是全部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报告说南线至少两个中队的山本主力往山路上移动,我当时以为是冲着我来的。现在想想,那两个中队要是没冲我来呢?”

侦察兵问:“那他们去哪儿?”

赵铁柱没回答。他蹲回去,用刺刀在地上重新划了几道。鬼见愁、鹰嘴岩、西线防线,三个点连起来,像一把不规则的三角尺。山本的主力在南线,炮阵在挪,俘虏交代的总攻时间是后天晚上,可炮昨天就摆好了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,他蹲在灌木丛里,看见那六门炮的炮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当时他只觉得不对劲,但说不清哪儿不对劲。现在他明白了。那六门炮的炮口指向鬼见愁,但鬼见愁不是山本的目标,鬼见愁只是他必经之路上的一个点。山本真正要打的是鹰嘴岩,是西线防线的咽喉。

炮阵连夜挪走,正是为了赶在赵铁柱和陈铁山会合之前,在鹰嘴岩方向完成新的炮击部署。

赵铁柱把刺刀从地上拔起来:“你还能跑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去追李大山,告诉他,别去鹰嘴岩了。让他带人在半道上等着,等我消息。”

侦察兵点头,转身钻回灌木丛里,很快消失了。

赵铁柱站在豁口边,看着北方渐沉的天色。日军的追兵没有跟上来,但远处山路上,隐约能看见新的烟尘正在升起。那是山本在调兵,方向是北边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刺刀,刀尖上还挂着血。一滴血顺着刀身滑下去,落在脚边的碎石上,砸出一朵暗红的花。

赵铁柱把刺刀收回腰间,抬头望向北方夜色。

“炮挪了,”他低声说,“人也该挪了。”

他刚迈出两步,脚下一软,差点栽倒。他扶住崖壁,喘了几口气,感觉丹田里那口井又沉了下去,像一块铁坠在腹腔里,坠得他整个身子发沉。他想起老营长说的,那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刚才那一下子,他不知道自己薄了几分,但他知道,这种豁出命去换来的东西,不能常用,也未必次次都能用出来。

赵铁柱咬着牙,撑着崖壁,一步步往南线走去。

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,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响。不是枪声,也不是手榴弹,是炮声。从北偏东方向传来的,隔了好几道山梁,声音闷得像雷。

赵铁柱停住脚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炮声断断续续,一共响了七下,然后停了。

他攥紧了刺刀。那个方向,正是侦察兵说的炮阵转移的方向。

七发炮弹,落点是鹰嘴岩南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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