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23章 炮口调转
炮声是从北偏东方向传来的。赵铁柱蹲在山梁背面的灌木丛里,耳朵贴着地面,数着那七声闷响。每一声都隔着好几道山脊,传到这里只剩下大地的震颤,但他能感觉到落点的大致方位,鹰嘴岩南坡,距离陈铁山的主阵地大约三里。
七发炮弹,打完就停了。这不是试射,试射一般打三发,观察弹着点再修正。七发,更像是火力侦察,或者干脆就是警告,告诉鹰嘴岩那边的人,炮已经到了,随时能开火。
赵铁柱把耳朵从地面上抬起来,摸了一把脸上的土,顺着山梁往北摸。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了,没有月亮,云层厚得像棉被,把天光全闷死了。这种天气,日军巡逻队不会走得太远,但他们的探照灯会每隔一刻钟扫一次山脊线。
他数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隔,在两次灯光的空档里穿过第一道山坳。脚下踩着碎石和干枯的灌木枝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不让石头滚动发出声响。他腰间别着那把刺刀,刀鞘用布条缠死了,防止碰撞出声。步枪没有带,他只带了一把短枪和四颗手榴弹,轻装,速度快。
过了第一道山坳,炮声的方向感更清楚了。赵铁柱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停下来,往北边望去。隔着一条干涸的河沟,对面山坡上有一片微微下凹的地形,夹在鬼见愁和鹰嘴岩之间的两道山脊交汇处。白天从远处看,那片谷地平平无奇,灌木丛生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但现在,谷地深处有极其微弱的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火光,只泄出一线,又马上被遮住。
炮阵在那里。
赵铁柱蹲下来,用刺刀在脚边的泥地上划了几道。鬼见愁在东,鹰嘴岩在西偏南,谷地在两山之间的夹缝里。从这个位置看过去,炮口朝向……他抬头重新确认了一遍方位,用指北针的荧光点对了对。炮口朝西,不是朝南,不是朝鹰嘴岩正面,是朝西。
西边是西线防线的纵深,是陈铁山的老营盘指挥所的位置。
赵铁柱盯着那几道泥地上的划痕,手指停在“西”字上没动。鹰嘴岩是咽喉,是西线防线的正面门户。山本把炮摆在鬼见愁对面,他以为山本要打鹰嘴岩正面。炮阵连夜转移,他以为是往鹰嘴岩方向重新部署。但现在炮口朝西,指向纵深,指向指挥所。
鹰嘴岩是佯攻。山本真正要打的是西线指挥所,是陈铁山的老营盘。把炮摆在两山之间的夹缝里,炮弹越过鹰嘴岩的山脊线,直接砸进纵深,这样鹰嘴岩上的人听得到炮声,却看不到炮口朝向,更不知道炮弹落在哪里。
赵铁柱把刺刀从地上拔起来,在裤腿上擦了擦泥。他得靠近一点,确认炮阵的细节,有几门炮,什么口径,弹药堆在什么位置,周围有多少兵力护卫。这些信息带回去,陈铁山才能判断要不要调整部署。
他沿着干河沟往北摸,贴着沟壁的阴影走。河沟里的碎石被前几天的雨泡过,踩上去是闷响,比干石头的声音小很多。他猫着腰,快步走了约莫一里地,谷地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起来。
六门山炮,一字排开,炮口统一朝西。炮位之间挖了交通壕,壕壁用沙袋垒了胸墙。炮阵西侧约五十步有一堆码放整齐的弹药箱,上面盖着油布。南侧和北侧各有一个机枪阵地,枪口朝外。赵铁柱数了数,光是他能看见的,炮阵周围至少有一个中队的兵力,还不算外围的巡逻队。
六门炮。昨天夜里他看到的是十门,现在只剩六门。另外四门不在这里。
赵铁柱趴在河沟边缘的草丛里,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。六门炮的位置、朝向、弹药堆的坐标、机枪阵地的火力死角,他一点一点记,像往铁板上刻字。刻完最后一个细节,他刚准备退回去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巡逻队,至少四个人,踩着整齐的碎步,从河沟上游方向过来。探照灯的光柱从谷地北沿扫过来,把河沟照得雪亮。
赵铁柱没有犹豫,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。他往沟壁的阴影里一缩,整个人贴进一丛野蒿子底下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探照灯从他头顶扫过去,光柱划过野蒿子的叶尖,停了一瞬,又继续往前移。
脚步声更近了。四个人,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带着日本人特有的那种节奏。他们从赵铁柱藏身的野蒿子旁经过,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三步远。赵铁柱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巡逻队过去了。赵铁柱等他们走出七八步远,才慢慢从野蒿子底下挪出来。他刚直起半个身子,最末尾的那个日本兵突然停住脚步,回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赵铁柱没动,整个人僵在阴影里。那个日本兵盯着野蒿子看了两秒,大概觉得只是风吹的动静,转过头跟上了队伍。
赵铁柱吐出一口气,刚准备退回去,脚下的碎石突然滑了一下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响。这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四个日本兵同时转身。探照灯也在这时扫了回来,光柱直直打在赵铁柱身上。
“什么人!”
日语,短促而尖锐。赵铁柱没有答话,他猛地一蹬沟壁,整个人从阴影里弹射出去,朝河沟对岸的灌木丛冲去。身后传来拉枪栓的声音,紧接着第一枪响了,子弹擦着他的耳朵边飞过去,打在前面的石头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第二枪、第三枪连续响起。赵铁柱觉得左腿像是被人用铁棍猛抽了一下,一股热流顺着裤管往下淌。他没停,咬着牙冲进灌木丛,身体撞开枝条,滚进一道浅沟里,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,打得灌木叶子簌簌往下掉。
他趴在浅沟里,右手摸到左腿外侧的伤处,手指探进去,摸到一颗弹头卡在肌肉里,骨头没断。他撕下一条衣摆,在伤口上方扎紧,止住血。远处,日军巡逻队的哨子声响了,紧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,至少两个方向在朝这边合围。
赵铁柱从浅沟里爬起来,拖着左腿往南跑。他跑得不快,每跑一步左腿都像被烙铁烫一下,但他不敢停。身后的哨子声越来越密,探照灯在谷地上方来回扫动,光柱像一把把刀,把夜色切成碎片。
他跑出大约两百步,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,子弹打在周围的树干上,削下一片片树皮。赵铁柱拐进一条山沟里,贴着沟壁喘了几口气。左腿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,血虽然止住了,但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整条腿的筋肉。
他靠在沟壁上,胸口剧烈起伏,脑子里却还在转。刚才被巡逻队发现的位置,离炮阵不到三百步。他们会不会因此加强警戒?会不会提前转移炮阵?如果山本知道有人摸到了炮阵附近,明晚的计划会不会变?
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但他压住了。现在想这些没用,先活着回去。
他刚准备继续走,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那口井开始发沉。不是他主动激发的,是身体在极度危险和极度疲惫的状态下,那东西自己往上涌,像井水被泵上来一样。他压不住,也不想压。
一股灼热从胸口蔓延开来,顺着四肢往下走。左腿的疼痛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是隔了一层水在看。赵铁柱从沟里站起来,一步跨出,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。身后的追兵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已经窜出二十多步远,钻进一片密林里。
战气持续的时间很短,大约只有几息的功夫就散了。赵铁柱靠在一棵大树上,感觉那股灼热退去之后,左腿的疼痛加倍涌了回来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蹲下来,干呕了两口,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,是血。
他擦了擦嘴角的血,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,等那阵疼劲儿过去。丹田里那口井又沉了下去,像一块铁坠在腹腔里。他想起老营长说的话,那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刚才那一下子,他不知道自己薄了几分。
他还想起前天夜里,自己躺在战壕里试着感受那口井的时候,只能摸到一丝微弱的温热,像冬天里隔着一层棉被去贴炕头,知道底下有火,却怎么也引不出来。可刚才那种情形,危险压到头顶了,那东西自己就涌上来了,根本不用他费劲去引。
老营长说“心越铁,气越烈”,说“越是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”。赵铁柱以前不太懂这话的意思,但刚才那一下子他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。那东西不是靠练出来的,是靠豁出去才有的。他不怕死,那口气就旺。他怕了,那口井就沉。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,又被他压下去了。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。
赵铁柱撑着树干站起来,拖着左腿继续往南走。身后的哨子声渐渐远了,日军巡逻队没有追进这片密林,大概是怕夜里中埋伏。他走了大约一里地,穿过密林,来到谷地南缘的一处断崖边。
断崖下方是一条狭窄的山谷,谷底有一条小溪,溪水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赵铁柱顺着断崖边缘找了一条能下去的路,刚走到半腰,忽然听见谷底有人声。他停住脚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是日语,但语调不太对,像是翻译在说话。
他趴在断崖边缘的草丛里,往下看去。谷底小溪边,两个日本兵押着一个人,正往北走。那个被押着的人穿着国军的军装,军装已经破得不成样子,脸上全是血污,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。
赵铁柱盯着那个被俘的国军侦察兵,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,但那张脸让他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起孙二狗他弟弟,那个被日军俘虏后叛变的年轻人,也是这副模样,瘦、脏、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赵铁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孙二狗他弟弟的事,他答应过打完这仗去想办法,可这仗一仗接一仗,他到现在也没腾出手来。他欠孙二狗一个交代。
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他继续往下爬,在离谷底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等那两个日本兵押着俘虏走远,才从断崖上跳下来,落在溪边的碎石上。
他顺着溪水往南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赵铁柱猛地转身,刺刀已经握在手里,却看见刚才那个被押走的国军侦察兵正蹲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,朝他打手势。
赵铁柱走过去,蹲下来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跑出来的?”
“那两个鬼子拐弯的时候,我挣开绳子滚下来的。”侦察兵的声音很哑,像是好几天没喝水,“你是钢刀连的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军装。”侦察兵指了指赵铁柱的领口,“钢刀连的番号,谁都知道。”
赵铁柱没答话,打量了他几眼:“你哪个部分的?”
“国军独立团侦察排的,姓马。”侦察兵说,“前天被俘的,山本的人审了我一天一夜,什么都没问出来。”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
侦察兵沉默了一下,像是斟酌了一下要不要说,然后开口:“他们要把我押到后方去,路上我听见两个军官说话。一个说‘明晚行动,西线穿插部队已经就位’,另一个说‘炮阵这边没问题,六门炮够用了’。”
赵铁柱的手指在刺刀柄上收紧:“明晚?你确定是明晚?”
“确定。”侦察兵说,“我听得清清楚楚,他们说‘明晚行动’。”
赵铁柱蹲在溪边,盯着溪水在黑暗中泛起的微光。明晚,俘虏交代的总攻时间是后天晚上,但山本的亲信军官说的是明晚。提前了一天。炮阵从十门减到六门,另外四门不知道在哪儿。山本还有一支秘密部队正在向西线穿插,时间就在明晚。
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对上。炮阵转移,炮口朝西,六门炮摆在两山夹缝里,佯攻鹰嘴岩,实打西线指挥所。南线主力调动是佯攻,真正的主力是那支正在向西线穿插的秘密部队。总攻时间提前到明晚。
赵铁柱站起来,左腿的伤口又疼了一下。他得连夜赶回鹰嘴岩,把消息带给陈铁山。如果明晚山本就要动手,陈铁山现在还在按后天晚上的时间做准备,来不及调整。
他拍了拍侦察兵的肩膀:“你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两人沿着溪水往南摸,走了大约两里地,赵铁柱忽然停下来。前方山口处,有火把的光。不是一两支,是一排,把整个山口堵得严严实实。赵铁柱数了数,至少二十支火把,还有机枪阵地的轮廓。
归路被封锁了。
赵铁柱蹲在山口侧面的岩石后面,盯着那排火把看了一会儿。这不是普通的巡逻队,是封锁线,山本的人已经料到他可能会往回走,提前把这条路堵死了。
他正想着绕路的可能性,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。不是脚步声,是一种很钝的声音,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转动。赵铁柱回头看去,谷地深处,那些炮阵的方向,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六门山炮的炮口正在调转方向。
赵铁柱盯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炮影,看着它们一点一点转动,直到炮口指向他所在的方位。他攥紧了刺刀,指节发白,没有动。
封锁线在身前,炮口在身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