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24章 炮火映红西线
封锁线在身前,炮口在身后。
赵铁柱蹲在岩石后面,盯着山口那排火把看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。二十多支火把把山口照得通亮,两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沙袋上,枪口正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。巡逻的日本兵每隔一会儿就换一班岗,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马占元趴在他旁边,呼吸压得很低:“能过吗?”
“硬闯不行。”赵铁柱的视线从火把上移开,往两侧的山壁上扫了一圈。山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,坡度接近垂直,白天攀爬都费劲,夜里更不用提。但他注意到北侧有一道裂缝,从半山腰往上一直延伸到山脊线,裂缝里长满了灌木和藤蔓,黑黢黢地看不清深浅。
“北边那道缝,能爬上去。”赵铁柱说,“翻过山脊就是鹰嘴岩的方向。”
马占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几秒:“我手脚没你利索。”
“我带着你爬。”
“你左腿还有伤。”
赵铁柱没接话,已经把刺刀插回腰间,往北侧的岩壁摸过去。马占元跟在他身后,两人贴着岩壁的阴影移动,尽量避开火把照亮的范围。
走到裂缝底下,赵铁柱仰头看了看。裂缝从地面延伸上去,宽度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,里面黑得看不见顶。他伸手抓住裂缝边缘的岩石,试了试承重,然后侧身钻了进去。
裂缝比在外面看起来还要窄。岩壁粗糙的断面贴着胸口和后背,他只能侧着身子,靠手脚交替向上攀。左腿的伤口在发力时一阵一阵地扯痛,他咬着牙不吭声,把重心尽量压在右腿上,左手抠住岩壁的缝隙,右手往上探,摸到下一处着力点,再往上挪一段。
马占元跟在他下面,动作比他慢,但也没出声。两个人像壁虎一样贴着裂缝往上爬,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碎石落下去的动静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,赵铁柱忽然停住了。他感觉到脚下的岩壁在轻微地震动,不是那种山体松动的不稳定感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有规律的震颤,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移动。
他侧耳听了片刻,脸色变了。
“炮阵动了。”
马占元在他下面,声音压得极低:“调炮口?”
“不止。”赵铁柱的手指抠在岩壁缝隙里,感受着那股细微的震颤,“他们在调整射界。”
他的目光穿过裂缝外窄窄的天空,看向鹰嘴岩的方向。六门山炮,如果炮口已经调转向西线指挥所的方向,那山本的计划就完全坐实了。他刚才在山口看到的那些火把,不光是封锁他归路的,更是为了掩护炮阵转移的动静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上爬。左腿的伤口在发力时渗出一股温热,他知道那是包扎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,但没停下来。
爬过裂缝最窄的一段时,赵铁柱的右手够到了一处突出的岩石,正要发力往上撑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炮声。是炮弹出膛的声音,从谷地深处传来,沉闷而遥远,像是大地在打嗝。
赵铁柱的动作僵了一瞬,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岩壁猛地一震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,接连不断的闷响从谷地深处传上来,密集得像是在擂鼓。
他扭头往裂缝外面看了一眼。山脊线的轮廓被火光映亮了,一发炮弹落在距离他们大约两百步的山坡上,炸开的碎石和泥土飞溅起来,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。紧接着第二发落得更近,一百五十步左右,火光把裂缝口照亮了一瞬。
“他们在试射。”马占元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带着压抑的急促,“朝我们这边打。”
赵铁柱没答话。第三发炮弹落在大约一百步的位置,炸开的冲击波灌进裂缝里,带着一股灼热的土腥气。他感觉到裂缝里的空气在震动,碎石从头顶簌簌地落下来。
他的心脏忽然跳快了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熟悉的、从心脏深处涌上来的热。那股热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,让他的手指和脚趾都变得滚烫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收紧,每一根纤维都绷得像弓弦一样,好像随时要弹出去。
他明白这是什么。但这不是濒死。他没有被逼到绝路,没有那种“再不走就得死在这里”的绝境感。他只是想带着马占元活着回去,把情报带回去。
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他感觉到那股热变得更旺了。他的右腿猛地发力,整个人从裂缝里蹿上去一大截,手抓住的岩石像是变得不那么滑了,脚下踩的点也像是更稳了。
第四发炮弹落下来的时候,他正带着马占元翻上裂缝顶端的一段平台。炮弹落在他们刚才攀爬的位置,炸开的碎石和弹片把裂缝口撕开一个大口子,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。
马占元趴在平台上,脸色发白,喘得像拉风箱一样。赵铁柱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感觉到那股热正在从他身体里退出去,像退潮一样,带走了他所有的力气。他的眼前发黑,嘴里涌上一股腥甜,他咽了一口,把那口血咽了回去。
“走。”他直起腰,伸手去拉马占元,“翻过山脊就安全了。”
马占元抓住他的手站起来,目光落在他的嘴角,顿了一下:“你流血了。”
“是牙咬破了。”赵铁柱把嘴角的血迹擦掉,没再多说,转身往山脊的方向走。他的腿还在发软,但那股热虽然退了,给他留下的力气还能撑一阵子。
翻过山脊的时候,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。谷地深处,六门山炮的炮口已经全部调转向西,炮口处的火光还在闪烁,一发接一发地喷吐着炮弹。那些炮弹越过山脊,落在西线的方向,炸开一朵朵暗红色的火光。
他数了数,六门炮,全在打。方向一致,全部朝西。
佯攻鹰嘴岩,实打西线指挥所。山本的部署,从炮阵转移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坐实了。
他收回目光,往鹰嘴岩的方向走。马占元跟在他身后,两人沿着山脊的缓坡往下,脚步尽量放轻。
走了大约两里地,绕过一片矮松林的时候,赵铁柱忽然停下来。他听见前面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,是整齐的队列行进声,还夹着枪托磕在腰带上的声响。
他拉着马占元蹲进一丛灌木后面,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。一队日军巡逻兵正沿着山脊线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,大约十来个人,排成两列纵队,带头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,灯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。
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。
赵铁柱的手摸向腰间的刺刀,又停住了。十来个人,他一个人能拼掉几个,但马占元没有武器,而且对方有枪,只要一开枪,枪声就会引来更多的人。
他压低声音对马占元说:“你往左边绕,从那条沟里走,我在前面引开他们。”
马占元没有动。他盯着那队日军,忽然说:“你跑得比我快。你走,我留下来。”
“你留下来就是送死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俘虏,死了也不亏。”马占元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不一样,你得把情报带回去。”
赵铁柱没答话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正要把他往左边推,那队日军已经发现了动静。带头的那人猛地抬起头,马灯往这边一晃,喊了一句日语。
赵铁柱来不及多想,猛地从灌木后面蹿出去,往反方向跑。他跑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枪声,子弹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去,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。他没有回头,继续往矮松林里跑,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,弄出树枝折断的声响,引着那队日军往他这边追。
他跑出大约一百步,身后枪声忽然停了。他下意识地回头,看见那队日军没有追他,而是转向了马占元藏身的方向。
马占元从灌木后面站起来,往相反的方向跑。他跑得不快,脚步踉跄,显然是体力已经撑不住了。一个日军端枪瞄准,枪声响了,马占元的身体顿了一下,然后往前扑倒在地上。
赵铁柱的脚钉在了原地。
他看见马占元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,朝他这边看了一眼,嘴里说了句什么,然后猛地往日军的方向爬了两步,把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引向自己。
第二声枪响了。马占元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不动了。
赵铁柱站在矮松林的边缘,手里的刺刀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那个倒在碎石地上的身影,看了大约三秒,然后转身,往鹰嘴岩的方向拼了命地跑。
他的喉头发紧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那口血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就那么堵在喉咙里,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气息。
他跑出大约两里地,身后已经没有枪声了。他停下来,弯腰撑着膝盖喘气,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疼。马占元的脸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他甩了甩头,把那张脸甩出去,继续往鹰嘴岩的方向走。
鹰嘴岩的哨兵在两百步外就认出了他,喊了一声“连长”,然后跑过来扶他。赵铁柱摆摆手,自己走上去,看见鹰嘴岩的阵地上只有零星的火把在晃,和他走之前完全不一样。
他抓住哨兵的胳膊:“陈营长呢?”
“陈营长下午带主力走了,说是西线那边有情况,南线两个中队在调动,他带人去增援了。”哨兵说,“留下李副连长带一个班守这儿。”
赵铁柱的脑子嗡了一声。下午走的,四个钟头前。如果陈铁山是奔着南线那两个中队去的,那他现在的位置应该在西线和南线之间的山路上。山本的炮阵刚调转炮口,六门炮齐射的方向正是那片区域。
他快步走进阵地,李大山正蹲在篝火边擦枪,看见他进来,猛地站起来:“连长!你回来了!你——”
“陈营长走的时候,知不知道山本的炮阵位置?”
“知道个大概,说是鹰嘴岩东边谷地。”李大山看见他的脸色,声音低下来,“怎么了?”
“炮阵转移了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六门炮全调转向西。陈营长带主力去增援的那条路,正好是炮击覆盖的区域。”
李大山的脸色变了:“那怎么办?”
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篝火边坐下来,感觉到左腿的伤口在疼,喉咙里的血腥味还没散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喉咙里那口血咽下去,才开口:“山本的炮阵转移了,六门炮全朝西线打。总攻时间是明晚,不是后天。他还有一支秘密部队正在向西线穿插,南线那两个中队是佯动。”
李大山愣住了:“明晚?俘虏不是说后天——”
“俘虏交代的是原计划。但炮阵提前就位,南线佯动提前展开,说明山本改了时间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提前了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几秒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你带两个人,连夜走另一条路去西线找陈营长。”赵铁柱说,“别走大路,走北边的山沟绕过去,避开炮击区。把话带给他,明晚,炮阵六门,还有一支秘密部队。让他赶紧调整部署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: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在这儿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轻,“鹰嘴岩不能空着。万一山本的主力来打,这里就是第一道口子。”
李大山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多问,转身去叫人了。赵铁柱坐在篝火边,看着火苗跳动,感觉到胸口那股温热已经彻底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。
他想起马占元趴在地上朝他看的那一眼。他不知道马占元最后说的是什么,但那人用两条命换回来的情报,现在就在他这里。他得把它送到陈铁山手里。
李大山带着两个兵走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赵铁柱站起来,走到鹰嘴岩的边缘,看着西线的方向。火光在很远的地方闪烁,炮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,闷闷的,像远处的闷雷。
他数着炮声,一发,两发,三发。六门炮的射速不算快,但每一发都落在一个位置,说明山本的人正在集中火力轰击一个目标。那个目标,大概率是陈铁山指挥所的方向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陈铁山带着主力去增援西线,如果正好撞上山本的炮击,那就是一场硬仗。他这边只剩一个班的兵力,鹰嘴岩的防御几乎是空的。
深夜的时候,西线的炮声忽然密集起来。不是那种试探性的零散射击,而是集中轰击的连续炮击,一声接一声,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。赵铁柱站在鹰嘴岩的最高处,看着西线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,心里沉了下去。
李大山还没回来。炮声还在继续。
他转身走回阵地,看见留守的七八个兵都醒了,站在各自的工事边上,看着他。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。
赵铁柱站在篝火边,看了看西线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天空,又看了看鹰嘴岩下通往西线的山路。他沉默了片刻,开口了。
“收拾东西,东移。”
一个兵问:“往哪儿移?”
“往西线缺口的方向。”赵铁柱说,“陈营长那边在挨炮,如果炮停了,山本的主力就该上来了。西线的口子要是被撕开,鹰嘴岩守住了也没用。”
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步枪,把刺刀装上。左腿的伤口还在疼,他活动了一下脚踝,感觉到骨头在响。
“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,看到李大山回来,让他带人往西线追我们。”赵铁柱把枪扛在肩上,往西线那个火光映红的方向走去,“其他人,跟我走。”
炮声在远处轰鸣,一声接一声,像是大地在敲鼓。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脚步不快也不慢,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,踩在碎石上,沙沙地响。
他忽然想起马占元趴在地上朝他看的那一眼,又想起孙二狗,想起那个还没兑现的承诺。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:“打完这仗,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。”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向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。
走出大约半里地,他忽然停下来。脚下的地面在震动,不是炮击的那种震颤,而是更近的、更密集的脚步声。他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地面上,听见了那种整齐的、沉重的队列行进声。
不是往西。是往东。是往鹰嘴岩的方向。
他抬起头,看向前方黑暗中的山路。那支队伍距离他们不会超过两里地,人数至少一个中队,行进速度很快,没有打火把,但脚步声在夜里压不住。
山本的秘密部队,已经到了。
赵铁柱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七个兵。他们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楚,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呼吸都紧了起来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步枪,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西线的炮声还在响,那支队伍正在逼近,而他的身后,是鹰嘴岩,是西线指挥所的最后一道屏障。
他没有退路。
“散开,找掩体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等他们走近了再打。第一轮齐射,打带头的。”
七个兵无声地散开,各自找好位置,趴进路边的岩石和灌木后面。赵铁柱自己也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把枪架在石头上,枪口对准那队脚步声传来的方向。
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那支队伍越来越近,脚步声越来越清晰,他甚至能听见带队的人在用日语低声下达指令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炮声在远处轰鸣,脚步声在近处逼近。赵铁柱的眼睛在黑暗里眯起来,等着那个最先出现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