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26章 独臂引敌入雷区
晨风刮过山脊,带着硝烟和土腥味。赵铁柱左手握着步枪,右手垂在身侧,像一根折断的树枝,随着脚步一下一下磕在胯骨上。他感觉不到疼,右臂从肩膀往下都是木的,像被冻僵的木头桩子。
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呼喝。他没回头,从声音判断,那两个中队已经散开了,呈扇形包抄。山本的人不是蠢货,他们知道这个独臂的中国军官在往高处跑,也知道高处的意义是什么。
赵铁柱的步子不快不慢,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节奏。他太熟悉这片山脊了,虎头岭的每一道褶皱他都用脚量过无数遍。前方三百步处,有一道半人高的石坎,石坎后面是一片缓坡,缓坡尽头就是雷区边缘。那片雷区是陈铁山三个月前埋的,三十多颗手榴弹改的绊发雷,藏在枯草和碎石底下,用细铁丝连成三道横线。
他需要把这两个中队带进那片雷区,然后从侧面撕开一个口子。
身后传来一声枪响,子弹从他左耳边擦过去,削掉半片帽檐。赵铁柱没有躲,只是微微低了低头,继续往前跑。他的呼吸很稳,胸腔里那团火还在,但已经不像前两次那样灼烫了。它沉在心底,像一块烧红的炭,等着被风吹旺。
“站住!”身后有人用生硬的中国话喊,“你跑不掉了!”
赵铁柱没理,他拐过一块突出的岩石,身形消失在对方的视线里。他蹲下来,用左手从腰间摸出那面红旗,插在石缝里,然后继续往前跑。跑了十几步,又摸出白旗,插在另一处。两面旗子在晨风里猎猎作响,在灰褐色的山脊上格外醒目。
这是他给二栓留的信号。二栓还在那片土坎后面,带着两个兵,守着那门被李大山炸毁的山炮残骸。赵铁柱需要让二栓知道,他往哪个方向走,哪里是安全的路。
身后的人影追上来了。赵铁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猛地转身,单膝跪地,左手举枪,瞄也不瞄,扣动扳机。枪声在山谷里炸开,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兵停了一下,捂着胸口倒下去。赵铁柱拉栓,退壳,再推上一发子弹,又是一枪。
两枪,两个人。他打光了弹仓里的五发子弹,撂倒四个,然后扔下步枪,转身继续跑。身后的机枪响了,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犁过来,打在石头上迸出一串火星。赵铁柱一个前扑,滚进那道石坎后面,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,打在身后的岩壁上。
他喘着粗气,趴在石坎后面,从腰间摸出那颗手榴弹。铁壳冰凉,拉环已经掰开了。他攥着它,没有拉弦,只是听着身后的动静。
日军没有贸然冲锋,他们在石坎外停下了。有人用日语喊着什么,然后是一阵短促的脚步声,像是分兵绕行。赵铁柱咬了咬牙,他等的就是这个。他侧过头,透过石缝看见十几个日军正沿着山脊两侧绕过来,而正面的人正在架设机枪。
他拉弦,把冒烟的手榴弹从石坎上方扔出去,然后贴着地面滚向左边。手榴弹在石坎外炸开,气浪掀起的碎石砸在他后背上。他在烟尘里爬起来,左手已经空着,右手垂着,但他没有停,继续往缓坡方向跑。
绕行的日军发现了他,十几条枪同时开火。赵铁柱跑着S形路线,子弹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,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,但脚步没有乱。他跑进那片缓坡,枯草没过膝盖,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松软,那三道绊发雷的铁丝就在前方。
身后的日军追进了缓坡。
赵铁柱忽然停住了。他转过身,面对那些追兵,左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喘着气,嘴角却扯出一个笑。
“来啊。”他说。
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兵看见他停下,下意识地顿了一下。就在这一瞬间,赵铁柱的右脚猛地踩下去,踩断了一根埋在土里的细铁丝。
第一颗雷在日军队伍中间炸开。土黄色的烟柱腾起来,碎片和碎石横飞,惨叫声混在爆炸声里。紧接着第二颗、第三颗,三道绊发雷依次被触发,整片缓坡成了一锅沸水,泥土和血肉搅在一起,炸得人仰马翻。
赵铁柱没有看那片混乱。他转身继续跑,脚下的步子已经有些踉跄。胸口那团火在跳动,像被风吹旺的炭,从心口往外蔓延,烧过他的肋骨、肩膀,烧进他的四肢。他的视野开始变窄,眼前的山脊和天空像被什么压扁了,只剩下正前方那条路。
他感觉到力量从骨子里涌出来,不是那种热腾腾的力气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锋利的东西。他的脚步忽然轻了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像脚下长了眼睛。他听见身后的爆炸声和惨叫声变得遥远,像隔了一层水。
他跑过缓坡,跑进一片乱石堆,然后停下来,转过身。
雷区边缘还站着十几个日军,没有被炸到,但被那阵爆炸震住了。他们停在那里,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缓坡,看着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同伴,没有人敢再往前踏一步。
赵铁柱站在乱石堆上,左手垂着,右手废着,浑身上下都是灰土和血。他直直地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日军,没有跑,也没有动。
一个日军军官从队伍里走出来。那人个子不高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腰间的军刀还没出鞘。他看着赵铁柱,用汉语说:“你是个好兵。放下武器,我留你一条命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难看,嘴角带着血沫,牙齿上全是血。
“你留我的命?”他说,“老子还要留你的命呢。”
那军官的脸沉下来。他缓缓抽出军刀,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他身后的日军端着刺刀,慢慢围上来。
赵铁柱站在乱石堆上,没有动。他感觉到胸口那团火已经烧到了极限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随时会断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颤着,像是想要抓住什么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就在这时,侧翼传来一阵枪声。
不是零散的枪声,是密集的、成排的步枪射击。赵铁柱转过头,看见李大山带着十几个人从山脊另一侧冲出来,身上缠着绷带,手里端着枪,一边跑一边开火。他们的子弹打在日军侧翼,把那个扇面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连长!”李大山的嗓子已经哑了,“往这边!”
赵铁柱没有犹豫。他转身就往李大山的方向跑,脚下那团火还在烧,但已经撑不了太久了。他跑过乱石堆,跑过一片低矮的灌木,身后的日军被李大山那阵火力压住,没来得及追。
李大山冲过来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赵铁柱的腿一软,差点栽倒,被李大山死死拽住。
“二栓呢?”赵铁柱问。
“在后面,小刘背着他。”李大山喘着粗气,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,“山炮炸了,六门全炸了。我带人撤出来的时候,二栓挨了一枪,打在腿上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在模糊,眼前的景物像隔了一层雾,李大山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。他听见李大山在喊什么,但听不清了。
他最后看见的是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山脊,和南线天际线上那四个缓慢移动的黑点。
然后他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赵铁柱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躺在一间石屋里,身下垫着干草,身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。右臂被重新绑过了,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,渗着暗红色的血迹。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,没有反应,像那根手臂不是他的。
石屋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他侧过头,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,正背对着他,给一杆步枪上油。
“大山。”他喊了一声,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李大山猛地转过头,看见他醒了,脸上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表情。他扔下枪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“连长,你烧了一整天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卫生员说你要是再不醒,就得往后方送了。”
赵铁柱撑着左肘坐起来,后背靠着粗糙的石壁。他环顾四周,石屋不大,角落里堆着弹药箱,墙根靠着几杆步枪,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。
“二栓呢?”
“在隔壁屋,小刘看着。”李大山说,“腿上挨了一枪,没伤骨头,养几天就能走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闭了闭眼。他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那四个黑点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
“南线那四门山炮。”他说,“位置确认了?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递过来。纸上画着一幅粗略的地图,南线山路的东侧有一片标了红圈的区域。
“俘虏交代的。”李大山说,“山本把四门炮藏在那片山坳里,用伪装网盖着,炮口朝西,正对着咱们指挥所的方向。总攻时间提前了,不是后天晚上,是明天凌晨。”
赵铁柱盯着那张地图,手指在“西线缺口”四个字上停了停。他想起自己在山脊上看到的那些黑影,那两个从东侧密林里包抄过来的中队。山本把明面上的六门炮摆出来当饵,又把两个中队藏在东侧等着切西线的口子,真正的杀招却放在南线那四门炮上。
“山本的主力呢?”他问。
“正在往西线缺口压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压低了,“侦察兵刚回来,说至少两个大队,带着重机枪和掷弹筒,已经过了鹰嘴岩东侧的山沟。老营长那边正在部署,他把预备队都拉到西线去了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那条垂在身侧、毫无知觉的手臂。老营长的话在耳边响起来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他用了三次,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还剩几分。
“大山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南线那四门炮,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炸掉。”赵铁柱抬起头,看着李大山,“山本把总攻时间提前到凌晨,那四门炮就是他的敲门砖。炮一响,西线缺口就得被撕开。指挥所那边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挡两个大队。”
李大山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你直说。”
“连长,你的手……”李大山咬了咬牙,“卫生员说,右手废了。不是暂时废了,是彻底废了。筋断了,骨头也碎了,以后……抬不起来了。”
赵铁柱低头看着那根手臂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左手,从床头的武装带上摸出那面红旗,握了握。
“废了就废了。”他说,“我还有左手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石屋门外那片浓重的夜色。远处,西线的方向传来闷雷般的炮声,一响接一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里苏醒。
“大山,把地图给我。”赵铁柱说,“南线那四门炮,我亲自去。”
李大山猛地站起来:“连长,你疯了!你的手……”
“我的手废了,但我的腿还能走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,“山本把主力压在西线,南线那四门炮就是他的命根子。他一定派了重兵守着,人少了啃不动,人多了西线就空了。我去,带着几个好手,从山坳后面摸上去,把炮炸了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赵铁柱抬起左手打断他:“你留在西线帮老营长。记住,天亮之前,不管我这边成不成,你们都得顶住那一波冲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孙二狗他弟弟的事。打完这仗,我去想办法。”
李大山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他没有再劝,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出石屋。片刻后,外面传来他压低的喊声:“小刘,去把三班、五班剩下的人都叫过来,有活干!”
赵铁柱撑着石壁站起来,右臂垂在身侧,像一根不再属于他的木棍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夜色里那些正在集合的身影,心里忽然想起陈铁山的话。
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越是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然后笑了。
“老营长,这回,我把命也搭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