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27章 夜袭炸炮
石屋外,三班和五班剩下的人已经集合完毕。赵铁柱站在门口,夜风裹着硝烟味灌进领口,他低头扫了一眼面前的队伍。
八个人。
三班剩五个,五班剩三个。加上他自己,九个。
九个人去炸四门山炮,守军至少一个中队。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,但他没打算算这笔账。老营长说过,有些仗不是算明白了才打的,是打了才算明白。
“都听着。”赵铁柱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南线山坳里藏着四门炮,山本把总攻时间提前了,天亮之前那四门炮一响,西线就得崩。咱们的任务,是把那四门炮炸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。小刘蹲在地上擦枪,头也不抬;孙二狗站在队列末尾,手里攥着一把刺刀,指节发白;其余几个人脸上都带着夜战之后的疲色,但没人吭声。
“我知道你们刚打完一仗,累了。我也累。”赵铁柱抬起左手,指了指自己的右臂,“但我这只手废了,我都没歇着,你们谁好意思歇?”
有人笑了一声,很轻,但气氛松了一点。
“检查装备。子弹带满,手榴弹一人两颗,爆破筒统一交给李大山分。”赵铁柱说,“五分钟之后出发。”
他转身走进石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根爆破筒,掂了掂。这东西是他三天前从缴获的日军物资里翻出来的,当时一共缴了四根,两根在上一仗用了,还剩两根。他拎起一根,又犹豫了一下,把另一根也拎上了。
四门炮,一根爆破筒炸一门,万一有一根哑了,另一根顶上。
他刚把爆破筒捆好,李大山掀帘子进来了,手里端着一挺轻机枪。
“连长,这个你带上。”
赵铁柱看了一眼那挺机枪。歪把子,八成新,是上个月伏击日军运输队缴的。枪身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,擦都没擦干净。
“我带着人摸上去,用不着机枪。”他说。
“你用得着。”李大山把机枪往他面前一递,“山坳后面那片地我熟,开阔,没有掩体。你要是被发现了,没这玩意儿,你们九个全得搭进去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瞬,伸手接过了机枪。左手提着,沉甸甸的。
“爆破筒我拿两根。”李大山又说,“你们九个人,一人带一根,万一你那边出了岔子,我这边能接上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忽然说:“大山,西线那边,你得帮老营长顶住天亮之前那一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顶不住也得顶。”
李大山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:“连长,你说怎么打,我就怎么打。你说往哪儿冲,我就往哪儿冲。”
赵铁柱没再说话。他抬起左手,在李大山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了。孙二狗正站在门边,低着头,手里那把刺刀被他翻来覆去地转着。
“二狗。”赵铁柱叫了一声。
孙二狗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哥的事,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记着呢。”
孙二狗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最后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赵铁柱没再多说,带着人钻进了夜色里。
夜路不好走。南线的山坳要绕过两座山脊,中间隔着一条干涸的河沟,河沟里全是碎石,踩上去哗啦作响。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右手垂在身侧,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撞在腿侧,每一次碰撞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他的骨头。但他咬着牙没吭声,额头上全是冷汗,夜风一吹,冰得扎脸。
大约走了半个钟头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身后的小刘紧跟着停下来,低声问:“连长?”
赵铁柱没答话。他闭着眼,胸口处那股灼热的气息正在缓缓涌动。自从右臂废了之后,他发现自己对铁血战气的感知反而比之前更清晰了。那股气像是沿着经脉游走,碰到断掉的筋脉就绕过去,最后汇聚在胸口,像一团烧着的炭火。
此刻那团炭火正在跳动,一下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敲打它。
他睁开眼,看向东南方向。
“那边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翻过前面那道山梁,是不是就是地图上标的山坳?”
小刘摸出地图,就着月光看了半天:“是。山坳在两座山中间,四面都是坡,只有南面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去。”
“守军呢?”
“俘虏说至少一个中队。”小刘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一百多号人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重新闭上眼,让那股战气继续在体内游走。这一次,他感觉到的不止是远处的炮位了。山坳周围的地面上,有某种异常的气息。不是人,不是武器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带着火药味的压迫感,像是整片土地都被埋了什么东西。
炸药。
赵铁柱睁开眼,心里一沉。山本把四门炮藏在山坳里,还在周围埋了额外的炸药。这意味着什么?如果炮位失守,他宁愿把整片山坳炸平,也不让炮落到对手手里。更狠的一层意思,如果西线战事不利,他可以直接引爆这些炸药,用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封锁南线通路,阻止增援。
“走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,“摸到山梁上再看。”
他们又走了二十分钟,爬上了那道山梁。赵铁柱趴在梁顶,拨开一丛灌木往下看。
山坳比他想象的要大。两座山之间的谷地足有半个操场宽,四门山炮一字排开,炮口朝西,炮身上蒙着伪装网,在月光下像四头趴伏的野兽。炮位周围堆着几十只木箱,码得整整齐齐,赵铁柱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。炸药桶的引线从箱子底部伸出来,全部连向一个方向。
他顺着引线的方向看过去,山坳北侧,一块大石头后面,隐隐露出一个木箱的边角。那是起爆点。
守军比他预想的多。山坳四周的坡地上,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哨位,粗略数过去,至少四十多个明哨。暗哨他看不见,但凭战气的感知,山坳南侧入口处至少还藏着二十多个人。加起来,六七十人打底,可能更多。
九个人,四门炮,六七十个守军,外加埋在脚底下的炸药。
赵铁柱趴在梁顶上,一动不动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强攻不行,九个人冲下去就是送菜。绕到北侧摸掉起爆点,再挨个炸炮?时间不够,天亮之前必须炸完,而且一旦惊动哨兵,六七十人围上来,他们连跑都跑不掉。
他盯着那四门炮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一个细节。四门炮的炮位之间,距离隔得并不远,最近的两门炮之间只有五六步。而炮位后方,那堆炸药桶码放的位置,正好在四门炮的中间。
如果能在炸药桶那里引爆,爆炸的冲击波足以把四门炮全部掀翻。
赵铁柱心里有了一个念头。他翻了个身,把身后的人都招过来,九个人趴在梁顶的阴影里,凑成一个圈。
“听好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咱们分三路。小刘,你带两个人,绕到山坳西侧,那边坡最陡,守军最少。你们手里拿两根爆破筒,等我的信号,从西侧往下冲,能炸一门算一门,炸不了就闹出声响,把守军的注意力往西边引。”
小刘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孙二狗,你带两个人,往南侧入口摸。那边有暗哨,你们别硬碰,摸掉两个哨兵就撤,别恋战,撤到山梁上等我的信号。信号一起,你们就从南侧往里打。”
孙二狗攥着刺刀,重重嗯了一声。
“剩下的人跟我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们从北侧摸过去,绕过起爆点,直接摸到炮位中间那堆炸药桶旁边。”
小刘皱了皱眉:“连长,北侧守军最多……”
“所以你们两路先把人引开。”赵铁柱看着他,“我这边只要摸到炸药桶旁边,点燃引线,四门炮就全完了。但有一点,你们得给我争取时间。从你们打响到我摸到位,至少需要五分钟。五分钟之内,你们两路得把守军的火力全吸引过去。”
小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明白。”
“都记住,打响了就往山梁上撤,不要恋战。炸完炮之后,我不管你们谁在哪,都往虎头岭方向撤,天亮之前回到营地。”赵铁柱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活着回来的,我请你们喝酒。”
没人说话。孙二狗抬起头,看着赵铁柱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刺刀插回刀鞘,重重握了一下赵铁柱的左手。
“走。”
三路人马在山梁上分开。小刘带着两个人往西侧摸,孙二狗带着两个人往南侧绕。赵铁柱带着剩下的三个人,沿着山梁北缘的阴影,一寸一寸往下挪。
北侧的坡地比西侧缓,但守军的密度也大得多。赵铁柱趴在一丛枯草后面,看着二十步外一个哨兵端着枪来回走动,心里默数着步数。那哨兵走到最东头,转身往回走,背对着他们的时候,赵铁柱一摆手,四个人贴着地面往前蹿了十几步,趴在一块岩石后面。
哨兵又走了一个来回。赵铁柱再次摆手,四个人又往前挪了一段。
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挪,挪了将近二十分钟,他们终于摸到了山坳底部的边缘。炮位就在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,那堆炸药桶像一座小山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引线从木箱底部伸出来,一路延伸到北侧那块大石头后面。
赵铁柱盯着那堆炸药桶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他不知道那里面装了多少炸药,但从木箱的尺寸和数量来看,至少有两百斤。两百斤炸药,如果在这里引爆,别说四门炮,整个山坳都得掀翻。
他正盘算着怎么摸过去,西侧的山坡上忽然响起一声枪响。
紧接着,又是一声。然后是一阵密集的射击声,夹杂着喊叫声。
守军的哨兵几乎同时动了。十几个端着枪的日军从掩体后面冲出来,朝着西侧山坡的方向跑去。北侧的哨兵也停了脚步,站在原地看着西侧的方向,手里的枪握紧了,但没有离开岗位。
赵铁柱盯着那个哨兵的背影,心里数着数。三秒,五秒,十秒。那哨兵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端着枪往西侧跑了过去。
就是现在。
赵铁柱一挥手,四个人贴着地面,猫着腰,朝那堆炸药桶冲了过去。三十步的距离,他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,右臂垂在身侧,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割他的筋骨。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二十步,十五步,十步。
他摸到炸药桶旁边的时候,南侧入口处也响起了枪声。孙二狗那边动手了。西侧的枪声更密了,小刘他们显然已经跟守军交上了火。
赵铁柱蹲在炸药桶后面,左手摸出一根火柴,在裤腿上擦了一下。火苗蹿起来,他凑近引线,正准备点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影从北侧的大石头后面闪了出来。
那黑影端着枪,枪口正对着他的方向。
赵铁柱没有犹豫。他把火柴往引线上一杵,火苗舔上引线,嗤地一声蹿起一串火星。同时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滚,躲到了炸药桶的另一侧。
枪响了。子弹打在他刚才蹲的位置,溅起一蓬碎石。
赵铁柱趴在地上,看着引线上的火星一路窜向炸药桶。那黑影又开了一枪,子弹从他头顶飞过,削掉了一撮头发。赵铁柱没躲,他盯着那根引线,心里默数着。
三,二,一。
引线烧到了头。
轰。
爆炸声不是一声,是连成一片的。炸药桶在赵铁柱眼前炸开,火光像一面墙一样扑过来,气浪把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。他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,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,嘴里涌出一股腥甜。
他趴在地上,耳朵里全是嗡鸣声,什么都听不见。他抬起头,看见火光已经吞没了整个山坳。四门山炮在火光中扭曲变形,炮管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,然后被第二波爆炸掀上了天。
炸药桶的数量远超他的估计。山本埋的炸药,加上炮位弹药箱里的炮弹,全都被引爆了。爆炸一波接一波,整个山坳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赵铁柱趴在那块岩石后面,浑身都在抖。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,但他能感觉到,那条手臂的伤口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。血,还是别的什么,他分不清。
他抬起左手,想撑着地站起来。但手刚碰到地面,一股剧痛从胸口炸开,像是有人在他体内引爆了第二颗炸药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胸口处,军装已经被炸开一个大口子,皮肉翻卷着,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。
他忽然感觉不到痛了。
那股灼热的气息从胸口涌出来,冲进四肢百骸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但那种抖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、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撑裂的力量。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中央,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要把他冲走。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。心越铁,气越烈。越是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
他笑了。嘴角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,他抬起左手,抹了一把,然后撑着岩石站了起来。
火光映着他的脸。他看见山坳里已经没有人站着了。守军要么被炸死,要么被气浪掀翻在地上爬不起来。四门山炮,连同那堆炸药桶,全都没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火海,忽然觉得腿一软,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。
他栽倒在山坳边缘的碎石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地面。那股灼热的气息还在体内乱窜,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横冲直撞。他的右臂残肢处,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接一波,没有尽头。
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走,像沙漏里的沙子,一粒一粒往下漏。他想抬起左手,去摸一摸胸口那面红旗,但手抬到一半,就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远处,西线的方向,枪声和喊杀声还在持续。但炮声已经停了。
南线的炮声,彻底停了。
赵铁柱的眼皮越来越重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,火光照亮了半面夜空,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。
他闭上眼。
意识陷入黑暗之前,他听见有人从远处跑来,脚步声杂乱而急促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声音很熟悉,像是李大山,又像是小刘。
他想应一声,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