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 铁桩脊梁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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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28章 铁桩脊梁

黑暗。无边无际的黑暗,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。

赵铁柱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。四周有声音,但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,模糊不清。他努力想要抓住那些声音,但每一次伸手,那些声音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。

直到有一句话穿透了那层膜,砸在他耳朵里。

“老陈,你疯了吗?你带这几个人留下,就是送死!”

是李大山的声音。瓮声瓮气的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。

“我让你走,你就走。这是命令。”

陈铁山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
“赵铁柱那小子命大,死不了。你把他背走,往北走,进山。山里树密,日本人追不进去。”

“那你们呢?”

“我们?”陈铁山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而干涩,“钢刀连的连长都敢一个人去炸炮,我这个老家伙还不能留下来断个后?”

赵铁柱想睁开眼睛。他想告诉陈铁山,别留下,要走一起走。但他的眼皮像灌了铅,怎么都掀不开。他的身体也完全不听使唤,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,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
他只能听着。

“老陈——”李大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声音都变了调。

“别跟个娘们似的。”陈铁山打断他,“赵铁柱伤得重,路上不能停。你带三个兵,背着他,往北走。孙二狗呢?”

“在。老营长。”

“你腿上的伤怎么样?”

“能走。”

“能走就行。跟着李大山走,路上听他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沉默了一阵。赵铁柱听见脚步声,有人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。一只粗糙的手掌按在他额头上,掌心的老茧刮得他皮肤发疼。

“铁柱,老营长以前教过你什么,你还记得吗?”陈铁山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怕被旁人听见,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你这口气,还不到断的时候。”

那只手掌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收了回去。

“李大山,背上他,走。”

赵铁柱感觉自己被人从地上捞了起来,架在一副宽厚的肩膀上。那人的肩膀很硬,骨头硌着他的胸口,让他疼得眼前发黑。但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
“老陈——”

“滚。”

李大山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转身,大步往外走。

赵铁柱在颠簸中勉强睁开一条缝。他看见指挥所门口,陈铁山正站在那儿,手里握着一杆步枪,枪托抵在地上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钉在地里的铁桩。

火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照得明暗分明。他没有回头看他们,只是盯着前方,盯着那些正在逼近的火把。

赵铁柱想喊一声,但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腥甜。他的意识再一次沉了下去。

再次醒过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趴在李大山的背上,耳边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。四周全是树,黑黢黢的树影在头顶摇晃,像一群沉默的巨人。

“副连长,后面有动静。”

是孙二狗的声音,压得极低。

李大山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赵铁柱也听见了。身后远处,有脚步声,杂乱而密集,偶尔夹杂着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
“追得真快。”李大山骂了一声,“二狗,你还有雷吗?”

“还有两颗。”孙二狗顿了一下,“都是踩发雷。”

“够不够?”

孙二狗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副连长,你们先走。我把雷埋上,挡一阵。”

“你腿上的伤——”

“没事。埋雷又不费腿。”

李大山沉默了一阵。

“二狗,你——”

“副连长,别说了。”孙二狗的声音带着笑,“我孙二狗这条命,是连长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。要不是他,我早烂在虎头岭的沟里了。”

赵铁柱趴在李大山的背上,意识昏昏沉沉。他听见孙二狗的话,心里猛地一揪。他想起来,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。孙二狗在虎头岭外围巡逻的时候踩了冰,滑进一条沟里,摔断了腿。那地方正好在日军封锁线的射程范围边缘。他爬不出来,喊也喊不响,一个人在沟里趴了大半天,手脚都冻僵了。是赵铁柱带着人,冒着被日军狙击手打中的风险,硬把他从沟里拖出来的。

那时候孙二狗还年轻,二十出头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“连长,你救了我一条命,我欠你一条。”

赵铁柱当时骂他:“放屁。当兵的命,都是自己的。谁也不欠谁。”

孙二狗嘿嘿笑着,没再说话。

但现在,赵铁柱听见孙二狗说:“我孙二狗这条命,是连长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。”

他想喊,想告诉孙二狗,你不用还,谁也不欠谁。但他张不开嘴,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只有血沫子从嘴角往外渗。

“二狗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干又哑,“二狗……”

李大山停了下来,侧过头:“连长?你说什么?”

赵铁柱用尽全身力气,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手,抓住李大山的衣领。他的手指抖得厉害,几乎抓不住。

“二狗……弟弟……”

李大山愣了一下,然后他懂了。他的眼眶猛地红了,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连长,我记住了。二狗就是我弟弟。”

赵铁柱的手松开了。他的意识再一次沉下去,但这一次,他没有完全失去知觉。他感觉到体内那股灼热的气息正在消退,像退潮的海水,一波一波地从四肢百骸往回收。每收一寸,他就觉得自己的力气少一分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骨头缝里被抽走。

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。

“铁柱啊,记住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
那时候他还年轻,刚觉醒战气不久,浑身是劲,觉得自己天下无敌。他问陈铁山:“老营长,这玩意儿用多了会怎么样?”

陈铁山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会死。”

两个字,很轻,但像两块铁饼一样砸在他胸口。

“不是战死。是那种,你明明还活着,但身上的东西已经空了。像一盏油灯,灯芯烧完了,火还在,但油没了。风一吹,就灭了。”

赵铁柱躺在李大山的背上,感受着体内那股灼热的气息一点一点退去。他忽然明白了陈铁山的话。战气不是凭空来的。它烧的是他自己的命。每一次爆发,都是拿命去换。他炸掉那四门山炮的时候,战气烧得最旺,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,连痛都感觉不到。

但现在,代价来了。

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几根肋骨,胸腔里空荡荡的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他的生命力正在流逝,像沙漏里的沙子,一粒一粒地往下漏,他数不清,也拦不住。

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越是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”

陈铁山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。赵铁柱迷迷糊糊地想,这话是对的。他炸炮的时候,确实没把自己的命当命。他想着,只要那四门炮没了,山本的进攻就断了,西线的兄弟就能多活几个。至于他自己,他没想过还能活着回去。

所以那口气烧得特别旺。

但现在,那口气正在消退。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破了底的袋子,里面的东西正在哗哗地往外漏,他伸手去堵,却怎么也堵不住。

“连长,连长!”

有人在喊他。声音急切,带着哭腔。他听出来,是孙二狗。

“连长,你醒醒,你别睡。副连长,连长的脸好白,他——”

“别喊了!”李大山的嗓子嘶哑,“走,快走。二狗,你快跟上。”

“副连长,我埋完雷就追上来。”

赵铁柱的意识在昏沉中挣扎。他听见孙二狗的声音越来越远,像是正在往后退去。他想喊,想告诉孙二狗,别留下,快回来。但他的嘴巴张不开,只有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。

“连长,你老实待着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二狗是老兵了,他知道怎么活。”

赵铁柱想骂他。老兵?孙二狗今年才二十二岁,算什么老兵。他腿上还有伤,埋完雷跑不动怎么办?但他骂不出来,他的意识正在被黑暗吞噬,一点一点,像水漫过堤坝。

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,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闷响。很近,就在身后不远处。像是什么东西被砸进了土里。

是孙二狗的地雷。
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
赵铁柱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他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,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树枝,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白。

李大山坐在他旁边,正往水壶里灌水。看见他醒了,李大山把水壶递到他嘴边:“连长,喝点水。”

赵铁柱没有喝。他看着李大山,声音嘶哑:“二狗呢?”

李大山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把水壶收回去,拧上盖子。

“二狗……”

“他埋完雷,追上来了吗?”

李大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赵铁柱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。

“追上来没有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哑。

“追上了。”李大山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他追上了,就在我们后头。我让他歇一会儿,他说不累,还笑。”

赵铁柱盯着李大山。李大山没有看他,眼睛看着别处。

“他笑了?”

“笑了。”李大山点了点头,“他说,连长教他的,当兵的命是自己的,谁也不欠谁。”

赵铁柱忽然觉得胸口一疼。那疼不是伤口的疼,是一种更深的地方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块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李大山的声音,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疲惫:“连长,前面有动静。”

赵铁柱睁开眼。李大山已经站了起来,正往前方看。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前方的山坳里,有一道白光正在扫过来。那光很亮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
是探照灯。

“日军的封锁线。”李大山的嗓子干涩,“他们把路封死了。”

赵铁柱没有说话。他躺在地上,看着那道白光在山林间扫过,像是在找什么。他知道他们在找什么。他们在找他,找钢刀连的残部。

“还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
李大山数了数:“加上我,五个。三个带伤的,两个还能打。”

赵铁柱没有说话。他躺在那儿,看着头顶的树叶,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口令声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口棺材里,棺材盖正在慢慢合上。

然后,他听见了一声巨响。

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闷闷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开了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赵铁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那是南线,是他炸掉的山炮阵地的方向。

不。那不是山炮。那是炸药。是他埋在那儿的炸药。

他忽然想起,他引爆那些炸药桶的时候,有一桶没有被完全引爆。他看见那桶炸药滚到了岩石后面,引线烧到一半就灭了。他当时没有力气去管它,想着等打完仗再说。

但现在,那桶炸药响了。

李大山也听见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南线的方向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通红。

“是陈营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他把那桶炸药弄响了。”

赵铁柱没有说话。他躺在地上,看着那道火光,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。他知道陈铁山为什么要把那桶炸药弄响。他不是在炸什么目标,他是在告诉赵铁柱,他还在。他还活着,还在跟日本人打。

但赵铁柱也知道,那桶炸药一响,陈铁山的位置就暴露了。所有追兵都会往那个方向涌过去。

他躺在草地上,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。他想起陈铁山站在指挥所门口的背影,那根像铁桩一样钉在地上的脊梁。

他忽然想站起来。想跑回去,想告诉陈铁山,别打了,快走。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,他连坐都坐不起来。

他只能躺在那儿,看着那道火光,直到它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
然后,他听见李大山的声音:“连长,探照灯往这边来了。”

赵铁柱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仍然盯着南线那片暗下去的火光,手指在草地上慢慢收紧,攥了一把泥土。

“李大山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搜山的鬼子,有多少?”

“看不真切。但探照灯拉得这么开,至少两个中队的建制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片刻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,虽然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,但那些在陈铁山手底下练出来的战场直觉,仍然像刀一样锋利。

“李大山,你还记得昨天下午,二狗从东线带回来的消息吗?”

李大山愣了一下:“东线?二狗回来的时候,说的是山本的炮群从十门减到了六门,炮队往西线调了。”

“对。十门减到六门,少了四门。我当时炸掉的那四门,是留在东线的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慢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山本把炮调走,说明他早就算准了东线会挨炸。他把那四门炮留在那儿,是拿来钓我的。”

李大山皱起眉头:“钓你?”

“他拿四门炮换我一条命,这笔买卖他做得过。”赵铁柱的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,“但他把剩下的六门炮往西线调,又让主力往南线山路移动,那他的目的就不是守了。他是要打。”

“打哪儿?”

“南线。”

赵铁柱的目光从火光上收回来,落在李大山脸上:“山本的主力,至少两个中队,昨天下午就动了。走的是南线的山路。他要是只想守住阵地,用不着动这么多人。他要的是包抄。从南线绕过来,把西线的阵地整个兜住,一口吞掉。”

李大山的手掌攥紧了枪带。他当然记得李大山昨天傍晚报告的内容。当时山本主力的调动被他们解读为增援西线的预备队,但赵铁柱的话让他猛然意识到另一种可能。

“那陈营长那边……”

“陈营长知道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他早就知道。他把我们往北送,不是为了躲追兵。他是要我们绕回去,把山本南线的后路截断。”

李大山猛地抬头,盯着赵铁柱。月光照在赵铁柱的脸上,那张脸苍白得像纸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“连长,你现在的身子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赵铁柱打断他,“我走不动。但你走得动。”

李大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赵铁柱以为他要拒绝。

“走哪条路?”李大山问。

“南线。山本主力走的那条山路。他们的辎重队跟在后面,走得慢。你带两个人,走山脊,绕到他们后头,把辎重炸了。没有辎重,山本的包抄就打不动。”

李大山想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辎重队一般有重兵护卫。我这两三个人,不一定够。”

“不用硬打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只需要拖住他们。天一亮,山本发现辎重被袭,他要么继续往前打,要么回头救。他要是回头,陈营长那边就活了。他要是继续往前,辎重断了,他撑不过三天。”

李大山把枪带往肩上紧了紧:“那连长你呢?”

“我留在这儿。”赵铁柱说,“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,我在这儿露个面。追兵看到我,就会往这边来。你们走山脊,他们看不见。”

李大山看着他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连长,你——”

“去。”

李大山站起来。他走到赵铁柱身边,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赵铁柱手里。赵铁柱低头一看,是一块干硬的饼子。饼子已经被血浸透了,硬得像块石头。

“二狗留下的。”李大山说,“他埋雷之前塞给我的,说连长醒了得吃东西。”

赵铁柱攥着那块饼子,没有说话。

李大山站起来,朝另外两个兵招了招手。三个人影没入黑暗,像三片树叶被夜风卷走。

赵铁柱躺在那儿,把那块饼子攥在手里。饼子很硬,硌得他掌心生疼。他把饼子凑到嘴边,咬了一口。干硬的饼渣混着血腥味,在他嘴里化开。

他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
然后,他撑着地面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。每动一下,伤口就像被刀割一样。但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他靠在树干上,看着那道探照灯的白光越来越近。

他的手指,仍然攥着那块饼子。

他忽然想起孙二狗的话:“连长教我的,当兵的命是自己的,谁也不欠谁。”

赵铁柱闭上眼,又睁开。他看着那道白光,低声说了一句:“二狗,你教错了。当兵的命,从来就不是自己的。”

探照灯的光扫过树梢。他靠在树干上,等着那道光落在他身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,他得撑到李大山带着人绕到南线,撑到那声爆炸从山后头响起来。

他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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