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29章 铁血战气初燃
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树梢,像一只惨白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一下。
赵铁柱靠在树干上,能感觉到血从胸腹的绷带里渗出来,浸透了军装,黏在皮肤上,凉得发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饼子,还攥在手里,干硬的边角硌着掌心。他把饼子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,那里还有一点热乎气。
探照灯又扫过来了,这次更近。光柱扫过灌木丛,扫过石头,扫过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,然后停在他身上。
赵铁柱没有躲。
他靠在树干上,让那道光把自己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甚至抬了抬那只还能动的左手,朝光柱的方向挥了挥。
对面的日军哨兵喊了一声什么,紧接着,几束手电筒的光从山坡下射上来,乱了,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。有人吹了哨子,刺耳的哨音划破夜风。
赵铁柱撑着树干站起来,脚下踉跄了一下。他稳住身子,转身,朝相反的方向迈步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胸腹的伤口每一次震动都往外渗血,右臂垂在身侧,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木头,晃荡着,毫无知觉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树林深处走,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步声太乱。
身后的日语喊声越来越密,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影间交错。他听见有人踩断枯枝的声音,不止一个人,至少七八个,或许更多。
他拐进一道沟壑,贴着沟壁蹲下来,喘了几口气。手电筒的光从头顶扫过,没照到他。他等那道光过去了,又爬起来,继续往西走。
西边是岔路。他记得白天路过的时候,那条岔路通向一片乱石坡,坡下是条干涸的河沟,河沟对面是密林。如果能把追兵引进乱石坡,他就有机会甩掉他们,或者至少拖住他们更久。
他走了大约半里地,腿开始发软。他靠在一棵松树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耳朵里响。他闭上眼,忽然想起老营长的话。
“铁柱啊,铁血战气这东西,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。它得从你骨头缝里往外烧,烧得你疼,烧得你怕,你才摸得着它。”
赵铁柱睁开眼,试着去感受身体里那股温热。他以前从来没主动找过它,都是它自己冒出来的,在濒死的边缘,在弹片横飞的瞬间。可现在,他静下心来,竟然真的感觉到了一丝热意。
那热意很淡,像冬天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,藏在胸口偏左的位置。他试着去触碰它,它没有躲开,反而微微跳动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以前他从没这么清晰地感知过它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:“战气不是别的,是你把命豁出去的那股劲儿。你越是怕死,它越是不来。你越是把自己当个死人,它反倒烧得旺。”
赵铁柱靠在树上,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忽然笑了。
他明白了。以前他每次爆发战气,都是被逼到绝路上,不得不死,不得不往前冲。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活命的念头,只有往前。而现在,他主动留下来引开追兵,心里想的也是同一件事。
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。
那热意忽然涨了一分,像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。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那热意顺着胸口蔓延到四肢,虽然微弱,但确实在流动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另一句话:“战气这东西,说白了就是你的命。你烧一分,命就薄一分。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少一次。”
赵铁柱攥了攥左手,感觉那热意已经蔓延到了指尖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探照灯的方向,那道光正在往这边扫。
他站起来,没有躲,反而迎着那道光走了两步。
“来。”他说,“爷爷在这儿。”
手电筒的光柱立刻锁住了他。有人喊了一嗓子,紧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。
赵铁柱没有停步,他拖着右臂,迈开步子往西边的岔路走。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加快,有人追了上来,跑得很快,踩得枯叶沙沙响。
赵铁柱拐进岔路,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住。他转过身,面对追兵的方向。
他看见三束手电筒的光从岔路口涌进来,后面还跟着更多。他听见有人用日语喊“站住”,但他听不懂,也不想懂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左手攥成拳。
那热意从胸口涌上来,像一股滚烫的水冲过四肢百骸。他的肋骨断裂处忽然不疼了,胸腹的伤口也感觉不到了。痛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,好像他的身体突然轻了一半。
他知道这是战气。他主动点燃了它。
第一个日军冲进岔路,看见他站在路中间,愣了一下,随即举起枪。赵铁柱没有给他开枪的机会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那一步比他平时快出太多,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那人面前。他的左手抓住枪管,往旁边一拧,那人手腕吃痛,枪脱了手。赵铁柱顺势用枪托砸在那人太阳穴上,那人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
第二个日军刚把手电筒照过来,赵铁柱已经欺身到了他面前。他左手抓住那人的衣领,往下一拽,膝盖顶上去,顶在那人小腹。那人弓着腰倒下去,手里的手电筒滚到地上,光柱照着天空。
第三个人端枪要射,赵铁柱侧身一闪,枪声在耳边炸响,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。他没有停步,顺着侧闪的势头撞进那人怀里,左手肘砸在那人胸口。那人后退两步,撞在树上,枪掉在地上。
赵铁柱听到身后还有脚步声。他转过身,看见岔路口又涌进来三四个人影。他没有恋战,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步枪,朝人影的方向开了一枪。枪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,对面的人影立刻趴下了。
赵铁柱转身,沿着岔路往里跑。他跑得很快,战气还在撑着这具残破的身体,每一块肌肉都在超负荷运转。他跑了大约百来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比刚才更快,更密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手电筒的光柱至少七八道,正沿着岔路追过来。
赵铁柱把枪往肩上一扛,继续跑。跑出岔路口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乱石坡。月光下,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成一片灰白的波浪,一直延伸到干涸的河沟边。
他踩着石头往坡下跑,脚下碎石哗啦哗啦响。身后的追兵也踩上了石头,脚步声和碎石声混在一起,像一片嘈杂的雨。
赵铁柱跑到河沟边,忽然停住了。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他从日军身上摸来的两颗手雷,圆滚滚的,铁壳冰凉。
他拉开一颗的引信,往乱石坡方向扔过去。手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坡顶的石头缝里。他趴下来,捂住耳朵。
轰的一声,碎石被炸得飞起来,像下了一场石雨。追兵那边传来几声惨叫,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阵,散了。
赵铁柱爬起来,又拉开第二颗手雷的引信,往另一个方向扔过去。又是轰的一声,这次炸在坡的西侧,碎石哗啦啦滚下来,把那条通往河沟的路堵了一半。
他趁乱往河沟里跳,顺着干涸的河床往北跑。跑了几十步,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,像有人拿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。他的腿一软,整个人栽倒在河床里。
痛觉回来了。
战气退潮了,退得比涨潮还快。胸腹的伤口像被重新撕开了一样,每一寸都在疼。肋骨断裂处像有人在拿锯子锯。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嘴里腥甜,吐出来一口血沫。
他试着动右臂,右臂完全不听使唤,像一根死木桩。他用手去摸,摸到肩膀处的骨头错位了,凸起一块。他试着抬,抬不起来,连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他躺了一会儿,听见远处的乱石坡方向传来日语喊声,还有手电筒的光在石头间晃动。追兵没有跟过来,他们被那两颗手雷炸乱了阵脚,正在重新集结。
赵铁柱撑着地面坐起来,靠着河沟的土壁喘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,袖子已经被血浸透,整条手臂垂在身侧,像挂在身上的累赘。
“阎王爷发的刀子。”他低声说,“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他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这话时的表情。当时他刚打完虎头岭那一仗,浑身是血,战气退潮后疼得站都站不住。老营长蹲在他面前,给他裹伤,嘴里念叨着这句话。
“铁柱,你记住,这玩意儿不是白给的。你烧一次,命就短一截。你要是烧得太多,阎王爷迟早来收账。”
赵铁柱靠在土壁上,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,慢得有点吓人。他伸手进怀里,摸到那块饼子,还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他把饼子掏出来,又咬了一口。干硬的饼渣混着血腥味,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二狗,”他低声说,“你弟弟的事,我记着。等我活着回去,我去办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又歇了一会儿,然后撑着土壁站起来。右臂垂着,他用左手扶着河沟的土壁,一步一步往北走。
他得走。他得把追兵引得更远,引到西边去,让李大山那边安全。
他走了大约半里地,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。他贴着土壁蹲下来,屏住呼吸。
那脚步声很轻,不像日军,倒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走路。赵铁柱眯起眼,借着月光,看见前方河沟拐弯处闪出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也看见了他,停住了。两个人隔着十几步,谁也没动。
“谁?”那人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,说的是中国话。
赵铁柱认出了那个声音:“马三?”
那人影走近了两步,月光照在他脸上,果然是钢刀连的马三。他手里端着一支步枪,枪口已经对准了赵铁柱的方向。
“连长?”马三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你怎么在这儿?不是说你往北撤了吗?”
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反问:“你怎么在这儿?不是让你跟着副连长走山脊吗?”
“副连长让我回来看看。”马三说,“他说你一个人在这儿,不放心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回去告诉副连长,我没事。让他赶紧走,别等我。”
马三站着没动,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连长,你这条胳膊……”
“废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看见了。回去告诉副连长,别管我,走你们的。”
马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从腰带上解下一只水壶,扔给赵铁柱。
“连长,水。”
赵铁柱接住水壶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,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。
马三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。月光下,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,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。
“连长,有件事我路上碰见了,该跟你说一声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“我往这边来的时候,路过东段那个豁口。”马三压低声音,“我看见孙二狗在那儿,蹲在雷场边上,拿脚在地上划拉。我问他干啥,他说白天在这边踩过几趟,记住哪块地能走,哪块不能走,怕天黑忘了,先做个记号。”
赵铁柱的眉头皱起来:“他做记号干什么?”
“他说,万一咱们要往东撤,他给兄弟们留条安全的路。”马三顿了顿,“他还说,东段豁口那边他熟,要是连长需要人守那个口子,他去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孙二狗这个人,平时话不多,干活踏实,但胆子不算大。他主动请缨守豁口,这不像他平时的性子。
“他做记号的事,还有别人知道吗?”
“我撞见的时候,就他一个人在那儿。”马三说,“他让我别声张,说怕有人踩乱了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:“行,我知道了。你走吧,见了副连长,把我说的告诉他。”
马三应了一声,转身消失在河沟拐弯处。赵铁柱把水壶别在腰带上,继续往北走。
他一边走,一边琢磨马三的话。孙二狗在雷场边缘做记号,主动请缨守东段豁口。这事情本身不算坏,但赵铁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他说不上来,只是心里隐隐有一根刺,扎着不舒服。
他走了大约一里地,忽然听到南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。他停下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枪声是从山脊方向传来的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交火。
他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。枪声在那边,说明李大山他们可能遇到麻烦了。但他过不去。他现在这副样子,去了也是添乱。
他只能继续走,把追兵引得更远。
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北走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拖在地上的破布。
与此同时,李大山带着两个兵,正沿着山脊线往南急行。
枪声传来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望了一眼北面的方向。月光下,北山那边隐约有几道手电筒的光在晃动。
“连长那边打起来了。”跟他身后的刘栓说。
李大山没有接话。他盯着北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沿着山脊线快速移动。山脊上的灌木很密,他们猫着腰,尽量不碰出声响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走在最前面的李大山忽然停下来,蹲下身子,朝后面打了个手势。
刘栓和二娃立刻蹲下来,压低身子。
李大山指了指前方的山路上,月光下,隐约能看到两个黑影,站在山路拐弯处,手里端着枪,是日军的哨兵。
李大山看了他们一会儿,又朝四周扫了一圈。哨兵只有两个,没有看到其他人。他朝刘栓打了个手势,示意从左边绕过去。
三个人贴着山脊的灌木丛,像三只壁虎一样往左移动。绕到哨兵侧后方的时候,李大山停下来,压低声音说:“一人一个,别开枪。”
刘栓点点头,二娃也点点头。
李大山数了三下,三个人同时窜出去。李大山扑向左边那个哨兵,一手捂住他的嘴,一手拿刀抹了他的脖子。刘栓从右边扑上去,同样的手法,一刀割喉。二娃蹲在后面,端着枪警戒。
两个哨兵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软倒在地。李大山把他们拖进灌木丛,用枯叶盖住,又把他们掉在地上的枪捡起来,扔进山沟里。
处理完痕迹,他蹲在灌木丛里喘了几口气,抬头望了一眼北面。那边的枪声已经停了,手电筒的光也看不见了。
他心里沉了一下,但没有停步。他站起来,朝刘栓和二娃招了招手,继续沿着山脊往南走。
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山脊线开始下降,前方出现了一道山路的轮廓。李大山蹲下来,透过灌木丛往下看。
山路比他想像的宽,能过两辆大车。月光下,那条路上密密麻麻地停着一长串大车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数了数,至少三十多辆,有的蒙着帆布,有的敞着,车上堆满了箱子。
大车前后,有端着枪的日军士兵来回巡逻。他数了数,光是在他视野范围内的就有二十多个,更远的山路拐弯处,还有隐约的人影晃动。
刘栓凑过来,低声说:“副连长,这得有三十多辆车吧?”
李大山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一辆大车上,那辆车的帆布没有盖严,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铁管。他盯着那根铁管看了一会儿,认出了那是什么。
那是炮管。山炮的炮管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山本调走了南线的炮阵地,不是因为他们打掉了那四门炮,而是因为山本早就把炮队往西线调了。他们要在这条山路上建立新的炮阵地,用重炮轰击西线的阵地。
李大山蹲在灌木丛里,盯着那截露出来的炮管,后背一阵发凉。
三十多辆大车,至少一个分队的护卫兵力,还有重炮部件。他手里只有两个人,三支步枪,几颗手雷。
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些东西,绝不能让它到西线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