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30章 夜袭炸炮
李大山蹲在灌木丛里,手指头一根根掐着数。三十七辆大车,他数了两遍,都是三十七。头车和尾车各架着一挺歪把子,中间每隔五六辆车就有一个挎着王八盒子的军官模样的人来回走动。护卫的士兵少说四十个,这还不算山路两头拐弯处看不见的。
他收回目光,侧头看了刘栓一眼。刘栓正盯着那截露出来的炮管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二娃趴在最边上,手里的步枪握得指节发白。
“三十七辆车,至少两门山炮的部件。”李大山压低声音,“炮管在中间偏后的那辆,盖布没盖严。炸药要是能塞进炮管里,一炸一个准。”
刘栓说:“护卫太多,摸不到跟前。”
李大山没接话。他盯着那截炮管看了几息,又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,然后说:“从沟里走。”
刘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皱了皱眉:“沟太浅,猫着腰走,路上的人一回头就能看见。”
“得掐准他们换哨的工夫。”李大山说,“估摸着再有小半个时辰,路上的人该换一拨。换哨的时候,头尾的机枪手要交接,中间巡逻的也要聚拢点数。就那个空当,我们从沟里摸过去。”
二娃小声问:“万一没掐准呢?”
李大山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得看你跑得够不够快了。”
二娃没再说话,把步枪往怀里搂了搂。
三个人趴在灌木丛里,一动不动地等着。月亮一点一点往西偏,山路上巡逻兵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李大山盯着那些影子的变化,心里默数着时间。他的耳朵贴在泥地上,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,那是远处装甲车引擎的声音,从西边的山路上传过来,时远时近。
忽然,山路上响起一声哨音。巡逻的日军开始往中间聚拢,头车的机枪手把枪交给接替的人,弯腰点了根烟。尾车那边也在换人,两个士兵背对背站着,互相检查装备。
“走。”
李大山第一个窜出土坎,贴着坎沿滑进干沟。沟底的枯草有半人高,他猫着腰,几乎是匍匐着往前挪。刘栓跟在他后面,二娃最后。三个人像三条蛇一样贴着沟底往前游,枯草沙沙响,掩盖在风声里。
沟底有一股腐叶和泥腥味,李大山鼻子吸进去的都是土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盯着前面那辆大车的车轮,一尺一尺地接近。三十步,二十步,十五步。他能闻到马粪的味道了,还能听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。
那辆载炮管的大车就停在沟边,车轮陷进泥里半截。炮管从盖布底下露出一截,黑黢黢的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李大山摸到车底,伸手探进盖布底下,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管。
他回头朝刘栓打了个手势。刘栓从怀里掏出炸药包,那是他们从南线炮阵地上带出来的,用油纸包了三层,导火索缠得整整齐齐。李大山接过炸药包,小心翼翼地塞进炮管和车板之间的缝隙里,又用一块石头卡住,防止滑落。
导火索拉出来,李大山捏在手里,朝刘栓和二娃比了个撤退的手势。三个人原路往回爬,刚爬出十来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吆喝。
是日语。
李大山没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是从载炮管那辆车附近传来的。他压低身子,枯草挡住了他的视线,但他听到脚步声朝这边过来,踩在碎石上,咯吱咯吱响。
“快走。”他压低声音,推了一把前面的二娃。
三个人加快速度往前爬。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忽然停住了。李大山听到一声短促的喊叫,然后是拉枪栓的声音。
“被发现了。”刘栓说。
李大山没犹豫。他猛地从沟里站起来,手里的步枪往肩上一抵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放了一枪。枪声在夜山谷里炸开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回声一波接一波。
“跑!”他朝刘栓和二娃吼了一声,然后转身,朝相反的方向冲去。
刘栓愣了一下。他看见李大山的背影朝那辆载炮管的大车方向冲过去,一边跑一边开枪。山路上炸了锅,哨声、喊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,把李大山的身影照得雪亮。
“副连长!”二娃喊了一声,要冲出去,被刘栓一把按住。
“走!”刘栓咬着牙,“他断后,咱别添乱。”
二娃被刘栓拖着往土坎外爬,眼睛死死盯着李大山的方向。李大山跑得很快,但手电筒的光追着他,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地上,溅起一溜溜土花。他跑到载炮管那辆车旁边,单膝跪地,朝追兵的方向连开三枪,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柴,嚓地划着,往导火索上一按。
导火索嗤嗤地冒起火花,李大山转身就跑。但他刚跑出两步,腿上一麻,整个人栽倒在地上。他感觉左腿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,低头一看,裤腿上破了个洞,血正往外涌。
他咬着牙想站起来,左腿使不上力。身后的导火索还在嗤嗤响,那声音像一条毒蛇在爬。他用手撑着地,往前拖了两步,又摔倒了。
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领子,猛地把他往后一拖。是刘栓。刘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,他一只手拖着李大山,一只手撑在地上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沟里拽。
“你他妈回来干什么!”李大山吼。
刘栓没说话,咬着牙,脸涨得通红,拖着李大山翻进干沟。就在他们落进沟底的同一瞬间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那声音不大,像谁在土里埋了一颗大石头然后一脚踩空了,但紧跟着,地面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轰。
火光从载炮管那辆车的方向腾起来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弹药车挨着炸了,一串连环的爆炸声在山谷里滚来滚去,像打雷一样。气浪卷着碎石和土块从他们头顶扫过去,李大山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趴在沟底,脸贴着泥地,感觉地面一阵一阵地颤。火光把沟沿照得通红,他的影子在面前一抖一抖的。他侧过头,看见刘栓趴在他旁边,脸上全是土,嘴角裂了道口子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刘栓也转过头看他,张了张嘴,说了句什么。李大山听不见,但他从刘栓的口型看出来,说的是:“炸了。”
李大山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。他伸手摸了摸左腿,裤腿全湿了,黏糊糊的。他试着弯了一下膝盖,疼得眼前发黑。
“腿断了。”他说。
刘栓爬起来,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沟外的情形。火光还在烧,山路上乱成一团,日军在救火、在拖伤员、在喊叫。没人注意到干沟里的两个人。
刘栓缩回来,蹲在李大山面前,把他往背上一拽。
“别他妈动。”刘栓说,“我背你走。”
李大山想说什么,但刘栓已经把他甩到背上,弓着腰,沿着干沟一步一步往南爬。李大山趴在刘栓背上,感觉他的脊背像一块铁板,又硬又热。他听到刘栓的喘气声越来越粗,脚步越来越沉,但他一步也没停。
爆炸的火光在他们身后渐渐远了,但山谷里的回声还在滚。李大山侧过头,看见那辆载炮管的大车已经烧成一个火架子,炮管歪在火堆里,像一根被折断的黑骨头。
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。
山路另一头,那辆装甲车的引擎声还在响,越来越近。
刘栓背着李大山爬了大约一里地,干沟到头了,前面是一片缓坡,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。他把李大山放在一棵松树底下,自己也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李大山靠着树干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。裤腿已经全被血浸透了,血水渗进泥地里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得止血。”刘栓说,从怀里摸出一卷绷带和一小包止血粉。那是出发前赵铁柱塞给他的,说夜里的活容易挂彩,带着有备无患。刘栓把止血粉撒在伤口上,李大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但他没出声,只是咬紧了牙关。
“子弹穿过去了。”刘栓检查了一下伤口,“没留在肉里,算你走运。”
李大山嗯了一声,目光却越过刘栓的肩膀,望向南边的方向。那边是黑黢黢的山脊线,鬼见愁的方向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炮炸了,山本往南线调的那两门炮,一响也响不起来了。”
刘栓没接话,低头把绷带一圈一圈缠紧。
李大山又说:“孙二狗那边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刘栓手上停了一下。孙二狗。那小子在雷场边缘踩出浅痕的事,是前天夜里被赵铁柱亲自逮住的。赵铁柱当时没有声张,只是让刘栓盯着他。昨天下午,孙二狗主动请缨守东段豁口,赵铁柱看了他很久,只说了一句:“去吧。”刘栓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那意味着赵铁柱把最危险的位置交给了他,也意味着孙二狗还有机会证明自己。
“他要是想死,早死在雷场里了。”刘栓说,“他要是想活,就不会让山本的人踏过豁口半步。”
李大山没说话,把后脑勺抵在树干上,望着天上那轮偏西的月亮。忽然,他开口说:“赵铁柱那小子,跟我说过一桩事。”
刘栓抬眼看他。
“他说他右臂有股劲儿,叫铁血战气。用了之后,右臂好几天抬不起来。老营长警告他,说那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他说那话的时候,我还不信。后来在南线炮阵地上,我亲眼看见他右臂上暴起一道一道的青筋,像树根一样鼓着,一拳把一堵土墙砸穿了。那堵墙后头,藏着山本的一个机枪点。他那一拳下去,机枪点连人带枪全碎在土里了。”
刘栓没说话,但他缠绷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那一拳打完,右臂就垂在身侧,晃荡着,像一条断了的绳子。”李大山说,“后来我问老营长,老营长说,那东西不能常用。用一次,少一截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陈铁山也说过,心越铁,气越烈。越是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这话听着像江湖话,但我看赵铁柱那样子,他是真信。”
刘栓把绷带打了个结,用力一拉,李大山嘶了一声。刘栓说: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我觉得他今晚会用。”
刘栓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山本的主力往南线去了,鬼见愁那边是佯攻。赵铁柱心里明白,但他还是把咱们派出来了,自己留在鬼见愁那边。”李大山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要是想守住鬼见愁,光靠那几杆破枪和十几个人,守不住。他要是想守住,就得用那口气。”
刘栓没接话。他蹲在地上,盯着自己沾满泥的手,过了很久,才说:“他不会死的。”
李大山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,南边的山脊线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。那点火光很微弱,像萤火虫一样闪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紧跟着,又是一下。李大山和刘栓同时抬头,盯着那个方向。
那是信号。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。
是赵铁柱教过他们的暗号。意思是:北线已破,南线待命。
李大山盯着那点火光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地上的枯草。他想起赵铁柱说那句话时的样子,右臂垂在身侧,像一条断了的绳子,但眼睛里烧着一团火。
“他用了。”李大山说。
刘栓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把李大山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把他从地上架起来。李大山单腿站着,疼得额头上全是汗,但他咬紧了牙关,没有出声。
“走。”刘栓说,“回去。”
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北走。南边的山脊线上,那点火光又闪了一下,然后彻底灭了。夜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带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。
李大山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烧成火架子的大车,又看了看南边那片黑黢黢的山脊线。他忽然想起赵铁柱说过的一句话:“这口气,是拿命换的。但有些事,比命值钱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想起这句话,但他觉得,赵铁柱现在大概也是这么想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