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 炮火断归途(1/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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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45章 炮火断归途

炮弹落下来的时候,赵铁柱正站在土坎上。

他看见那几道黑影划过天空,尖啸声像一把钝刀子刮在铁皮上。然后虎头岭的方向传来闷响,一连串,像有人拿大锤砸一面鼓。火光从山脊后面腾起来,把半边天都染成暗红色。

赵铁柱的脚钉在原地,眼睛盯着虎头岭方向。他听见陈铁山在身后喊了什么,李大山也在喊,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山本要的是洞窟。从一开始就是。

“铁柱!”

陈铁山的声音终于钻进耳朵里。赵铁柱转过身,看见老营长蹲在土坎后面,手里攥着望远镜,指节发白。李大山半跪在旁边,左臂上的绷带渗出血来,眼睛也盯着虎头岭方向。

“山本把主力往西线调,炮群往西线打。”陈铁山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把咱们的注意力全拴在西线上,炮群藏在南线山脊后面,就等咱们把兵力都调过去。”

赵铁柱蹲下来:“然后他延伸射击,打洞窟。”

“洞窟里有弹药、粮食、地下医院。”陈铁山说,“他这一炮群打过去,咱们的家就没了。”

赵铁柱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又沉又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,绷带还在,血迹已经干成黑褐色。那条胳膊从肘弯往下都是麻的,像不是自己的。但就在刚才,在碎石坡上,在那些日军围上来的时候,这条胳膊动过。他自己都记不清那两下是怎么打出去的,只记得胸口一阵灼热,然后那支枪就响了,两个日军倒下去,他才发现右臂上的血绷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。

“营长,我回去。”赵铁柱说。

陈铁山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:“你那条胳膊——”

“能开枪。”赵铁柱说,“刚才在碎石坡上,我用它打过枪。”

陈铁山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头顶上又有炮弹飞过去,尖啸声划破天空,落在虎头岭方向。赵铁柱攥紧左手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“营长,洞窟那边没多少人守。炮击一停,山本的地面部队肯定跟着上来。我得回去组织转移,能搬多少搬多少。”

陈铁山终于开口: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这句话你记着。但你也给我记着另一句话:别把自己的命当回事,但要把兄弟的命当回事。你回去,是把他们带出来的,不是把自己搭进去的。”

赵铁柱点头:“是。”

“李大山,你跟他去。”陈铁山说,“带一个班,走山路,避开大路。西线这边我带人佯动,把山本的注意力往这边拖。”

李大山站起来,黑脸膛上全是硝烟灰,左臂的绷带渗着血,但没吭一声:“营长放心,我跟着连长。”

陈铁山又看了赵铁柱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去吧。洞窟那边的东西,能保多少保多少。保不住的,烧了也别留给山本。”

赵铁柱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李大山跟上来,后面带着一个班,十一个人,都是钢刀连的老兵。赵铁柱没回头,但他知道陈铁山一定还蹲在那道土坎后面,看着他们走。

山路不好走。炮击把两边的土坡都掀翻了,碎石和断树横在路上,一脚踩下去就是半尺深的浮土。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左手攥着枪,右臂垂在身侧,绷带拖出来一截,他也没管。

走了一里多地,路过一片村庄废墟。赵铁柱扫了一眼,认出这是孙家坳。上个月他带人来过这里,孙二狗说他们家老宅就在村东头,院里有棵枣树。现在那棵枣树只剩半截焦黑的树桩,院子塌了一半,墙根下蹲着两只野狗,看见人来了,夹着尾巴跑了。

赵铁柱想起孙二狗,想起他弟弟。孙二狗还在西线那边送情报,他弟弟被日军抓去修工事,到现在没消息。赵铁柱说过,打完这仗想办法把人弄出来。现在这仗还没打完,又添了新的。
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
“连长,前面有动静。”李大山突然压低声音说。

赵铁柱停下来,抬手让后面的人蹲下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山风从前方吹过来,夹着几声鸟叫,但那鸟叫听着不对劲,太规律了,一声三短,隔一会儿又一声三短。

“学鸟叫,不是鸟。”赵铁柱低声说,“散开,贴着坡根走。”

话刚说完,枪声响了。

子弹从右前方的碎石堆后面打过来,擦着赵铁柱的肩膀飞过去,打在身后的土坎上,噗的一声,溅起一蓬土。赵铁柱往地上一扑,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,同时喊了一声:“卧倒!”

李大山已经趴下了,带着那个班的人散开,贴着坡根找掩护。枪声又响了两下,都是从碎石堆方向打过来的。赵铁柱探头看了一眼,碎石堆后面蹲着两个人影,枪口压得很低,打的是点射。

“狙击手。”李大山说,“人不多,就两三个。”

赵铁柱没吭声。他看了一眼右臂,绷带散了一截,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。那条胳膊还是麻的,但指尖有一点点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慢慢地流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右臂抬起来,握住了枪。

疼。从肩膀到肘弯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骨头缝里捅进去。赵铁柱咬紧牙关,把枪端起来架在石头上。右手在抖,手指扣在扳机上,使不上力。

“连长,我来!”李大山说。

“别动。”赵铁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左臂伤了,端枪不稳。我来。”

他闭了一下眼,把所有的力气都往右臂上压。疼,疼得他后槽牙都咬酸了,但那条胳膊真的动了,慢慢地,从发抖到稳住。然后他胸口忽然一热,那股灼热从心口涌出来,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又沉又稳,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擂。

眼前的世界忽然窄了。赵铁柱看见碎石堆后面那两个人影,他们蹲的位置、枪口的方向、身上穿的衣服的颜色,全都清清楚楚。视野收窄,但每个细节都变得锐利。

他扣下扳机。

枪响。碎石堆后面一个人影倒下去,手里的枪甩出去,砸在石头上。另一个人影猛地缩回去,再没露头。

赵铁柱放下枪,右手在发抖,抖得厉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节青白,指甲缝里全是血,那是刚才攥枪攥得太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去的。

胸口那股灼热正在慢慢退去,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浸进冷水里,嗤的一声,冒起白烟。赵铁柱咳了一声,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,他咽下去,没吐出来。

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别管他们,继续走。”

李大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带着人继续往前。赵铁柱跟在后面,右臂垂着,绷带已经全散了,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还能动,但使不上力。刚才那一枪,像是把那条胳膊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抽干了。
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: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
赵铁柱没说话,把绷带重新缠上,用牙咬住一头,左手使劲拽紧。他缠得很慢,缠得很紧,缠到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,疼得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

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
虎头岭越来越近了。炮声还在响,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。赵铁柱闻到一股焦糊味,是火药和烧焦的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加快了脚步,绕过一道山梁,洞窟的入口出现在视野里。

洞口塌了一半。

碎石和土块堆在洞口,把原来的入口堵住大半,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。几个战士正蹲在洞口外面拿铁锹刨土,脸上全是灰,看见赵铁柱来了,愣了一下,然后有人喊起来:“连长!连长回来了!”

赵铁柱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。洞口外面摆着几个担架,上面躺着伤员,有的头上缠着绷带,有的腿上打着夹板。一个卫生员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药箱,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,手上全是血。

“里头怎么样?”赵铁柱问。

一个排长从洞口那条窄缝里钻出来,满脸是灰,额头上一道血口子还在渗血。他看见赵铁柱,立正敬礼:“连长,洞口塌了,但里头没塌。弹药库没事,粮食库也没事,就是药品库被落石砸了一角,压坏了几箱药。地下医院那边,有两个伤员被落石砸伤了,已经转移出来了。”

赵铁柱松了一口气,但只松了一瞬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炮声还在响,但间隔越来越长,像是炮群在调整射速。

“炮击还没停。”赵铁柱说,“山本不会光打炮。他的地面部队肯定跟着上来了。得赶紧转移,能搬多少搬多少。”

排长说:“连长,里头还有一百多箱弹药,四十多袋粮食,药品还有十几箱。弟兄们已经在搬了,但人手不够。”

“李大山,带人进去搬。”赵铁柱说,“先把伤员和药品弄出来,然后是弹药,粮食最后搬。搬不走的,浇上煤油烧了,别留给山本。”

李大山应了一声,带着人从洞口那条窄缝钻进去。赵铁柱跟在后面,也钻了进去。洞里头比外面暗,火把插在墙壁上,火苗被气流吹得摇摇晃晃。他看见战士们正在搬箱子,一箱一箱地往外递,有人搬弹药,有人搬药品,还有人抱着伤员往外走。

赵铁柱走到弹药库门口,看见里面码着一排排的木箱,箱子上面盖着油布,油布上落了一层灰,但箱子本身完好无损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最外面那口箱子,木头还是凉的。

他松了一口气,但胸口忽然一烫。

那股灼热又来了,这次比刚才更明显,像一颗火星落在干草堆上,嗤的一声,燎着他的心口。赵铁柱按住胸口,皱了一下眉。

他放下手,弯腰搬起一口弹药箱,往洞口走。箱子很沉,压在右肩上,那条胳膊又开始发抖。赵铁柱咬着牙,把箱子扛稳了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走到洞口的时候,他看见李大山正蹲在洞口外面,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,在一张烟盒纸上画着什么。赵铁柱放下箱子走过去:“画什么?”

“南线那边的地形。”李大山头也没抬,“刚才在路上我一直在想,山本的地面部队要是从南线过来,走哪条路最快。他要是走大路,得绕三道山梁,至少两个钟头。但他要是走小路,从鹰嘴崖底下那条沟穿过来,一个钟头就能到。”

赵铁柱蹲下来,看了一眼那张烟盒纸。李大山画得不算精细,但地形标得清楚,鹰嘴崖底下那条沟确实能直通洞窟外围。

“你怀疑山本知道那条小路?”

“山本在南线藏了那么久的炮群,他不可能不把附近地形摸清楚。”李大山抬起头,黑脸膛上全是灰,但眼睛很亮,“连长,南线的侦察情报我看过。山本的主力不止一个大队,至少还有一个中队的兵力没露过面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山本一郎这个人,想起他在碾盘岭设的埋伏,想起他把炮群藏在南线山脊背后的耐心。这个人不是那种只靠蛮力打仗的军官,每一步都算得很细。

炮声忽然停了。

赵铁柱抬起头,天空安静下来,没有尖啸声,没有爆炸声,只有风还在吹。但那种安静比炮声更让人心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又沉又重。

“李大山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派两个侦察兵去南线,盯住那条沟。”赵铁柱说,“要是看见日军步兵,马上回来报信。”

李大山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
“你留下,带人搬东西。”赵铁柱说,“让老周去。”

李大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喊了一声老周,两个侦察兵从洞窟里钻出来,听了部署,点点头,猫着腰往南线方向跑过去。

赵铁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,转过身,又搬起一口弹药箱往洞口走。他的右臂在抖,但他没停。他得抢时间,在山本的地面部队赶到之前,能搬多少搬多少。

他搬了七箱弹药,四箱药品,两袋粮食。每一次弯腰,胸口那颗火星就烫一下,像有人拿烟头往他心口上摁。他咬着牙,把那点灼热压下去,继续搬。

第八箱弹药搬出来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战士蹲在洞口外面的土坎上,手里攥着一块干粮,啃两口,停下来,又啃两口。那战士年纪不大,顶多十八九岁,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。赵铁柱认出他是三班的,叫刘小栓,上个月才补进来的新兵。

刘小栓看见赵铁柱,赶紧站起来,把干粮往怀里塞:“连长。”

赵铁柱放下箱子:“坐下吃,不急。”

刘小栓又坐下来,但吃得不踏实,一边啃一边往南边看。赵铁柱在他旁边蹲下来,从腰间解下水壶,递过去:“喝口水。”

刘小栓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还回去。他抹了抹嘴,忽然说:“连长,我哥也在部队里。他叫刘大栓,在二连,上个月在碾盘岭那边打阻击,到现在没消息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。碾盘岭那一仗他清楚,二连打阻击,打到最后剩下不到二十个人,撤出来的时候刘大栓确实在名单里。但他不敢把话说死,只问:“你哥长什么样?”

“高个儿,左眉梢有道疤。”刘小栓说,“他比我大三岁,从小就护着我。我爹娘死得早,是他把我拉扯大的。我来当兵,他也拦过,说家里得留个根。我没听他的。”

赵铁柱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起孙二狗,想起孙二狗说“我弟弟才十六,啥都不懂,被抓去修工事,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打”。他又想起自己对孙二狗说过的话: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。

到现在,他还没想出办法来。

“连长,”刘小栓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哥是不是已经……没了?”

赵铁柱看着他,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藏着的恐惧。他把手伸过去,按了一下刘小栓的肩膀:“别瞎想。碾盘岭那边撤下来的人我认得,回头我帮你打听。”

刘小栓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赵铁柱说,“打完这仗,我去帮你问。”

刘小栓使劲点头,又啃了一口干粮,这回吃得踏实了一些。赵铁柱站起来,没再说话,弯腰又搬起一口弹药箱。

他欠的承诺已经够多了。孙二狗那边还欠着一个,现在又添了刘小栓的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兑现,但他知道,他得活着打完这仗,才有资格去想那些事。

第九箱弹药搬出来的时候,老周回来了。

赵铁柱放下箱子,看见老周跑得满头是汗,脸都白了。老周跑到他面前,立正,敬礼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
“连长,南线山路上全是日军步兵,少说有一个大队,正朝咱们这边推进。离洞窟不到两里地了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口弹药箱,又抬头看了一眼洞口,那里还有几十口箱子等着搬。

两里地。一个大队的日军步兵。他手里只有十几个人,还有一堆搬不完的弹药和粮食。

赵铁柱攥紧了拳头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又沉又重。胸口那颗火星又烫了一下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南线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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