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46章 弃弹急行奔鹰嘴
老周话音落下,赵铁柱已经站直了身子。他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洞口那些还没搬完的弹药箱。
“传令:不搬了。所有人带上随身武器和干粮,西北山脊,五分钟后出发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转身就跑。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口第九箱弹药,弯下腰,单手拎起来,往灌木丛里一扔。弹药箱砸在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箱盖裂开,子弹散了一地,没人去捡。
刘小栓已经把干粮塞进怀里跑过来了,脸还是白的,但腿没软。他看了一眼赵铁柱的右臂,没吭声,伸手要去接赵铁柱背上的步枪。
“不用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管好你自己的子弹。”
刘小栓缩回手,跟在赵铁柱身后,往西北方向跑。身后传来战士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命令声,没有人抱怨那些丢下的弹药和粮食。钢刀连的老兵都明白,人比东西值钱,命比弹药金贵。
跑出约莫半里地,赵铁柱的右臂忽然彻底没了知觉。
不是麻木,不是酸痛,是彻底的消失。像那条胳膊从来就不是他的一样。他跑着跑着,右臂垂在身侧,一晃一晃的,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木头棍子。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,手指没有反应。
刘小栓跟在他侧后方,眼睛尖,一下就看出来了。他紧跑两步,伸手扶住赵铁柱的右肘:“连长,你的胳膊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甩了一下,想把那条胳膊甩回来,但甩了两下,手臂还是垂着。他不再管它,继续往前跑。
刘小栓没松手。他一只手扶住赵铁柱的右肘,帮着托住那条胳膊的重量,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步枪。赵铁柱想挣开,但刘小栓攥得紧,他挣了一下没挣开,也就不挣了。
“连长,我哥的事——”刘小栓跑着,喘着气说。
“记着呢。”赵铁柱说,“打完这仗我去打听。”
刘小栓没再说话,只是把赵铁柱的胳膊又往上托了托。
西北山脊是一片起伏的碎石坡,没有大树的遮蔽,只有半人高的灌木丛和裸露的灰白色岩石。队伍沿着山脊线向西北方向推进,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刘小栓托着他的右臂跟在旁边,老周断后。
跑了不到一里地,老周从后面赶上来,脸色比刚才还要白。
“连长,西北山脊上头,发现日军!”
赵铁柱脚步一顿:“多少?”
“约莫一个中队,正沿着山脊往咱们这个方向走。带了两挺歪把子,走得不快,像是搜索队形。”
赵铁柱眯起眼睛,往西北方向看。山脊线在暮色中延伸,看不清那头的动静,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:一个中队的日军,呈散兵线铺开,沿着山脊向这边压过来。南边是一个大队,西北是一个中队,两条线一夹,正好把他这支十几人的小队夹在中间。
山本这是两路合围。
赵铁柱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往南是撞枪口,往西北是撞枪口,往东是悬崖,往西……他抬头往西看,西边是一片陡峭的山壁,山壁上有一块突出的岩石,形状像一只张开的鹰嘴。
鹰嘴崖。
那是虎头岭一带最高的制高点,站在崖顶上,可以俯瞰整个南线和西线的山脊走势。如果能抢在日军之前占领鹰嘴崖,居高临下,至少能撑到天黑。
“传令:改道,往西,鹰嘴崖。”赵铁柱说,“全速。”
老周看了一眼西边那片陡峭的山壁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转身去传令。队伍折向西方,沿着山脊线的一侧斜插下去。碎石在脚下滚动,有人滑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跑。没有人问为什么,钢刀连的规矩是:连长指哪,就往哪打。
跑出不到百步,前面忽然传来一声低喊:“连长!”
赵铁柱抬头,看见一个身影从灌木丛后面闪出来。花白的短发,旧呢子军大衣,手里拎着一支驳壳枪。陈铁山。
老营长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,都穿着钢刀连的旧军装,一见赵铁柱,齐齐立正。陈铁山摆了一下手,示意他们放下枪,快步走到赵铁柱面前。
赵铁柱想敬礼,右臂抬不起来,只能用左手敬了个礼:“营长。”
陈铁山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右臂,又看了一眼托着他胳膊的刘小栓,眉头皱了一下,没问伤势,先问局势:“南边一个大队,西北一个中队?”
“是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准备抢鹰嘴崖。”
陈铁山没应声,往西看了一眼鹰嘴崖的方向,又回头看了一眼南边和西北两个方向。他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你判断得对。鹰嘴崖是这一带唯一能守的制高点,抢到了,能撑到天黑。抢不到,咱们这十几个人,加上我带来的这八个,不够填山本一个大队的牙缝。”
赵铁柱等着他的下文。陈铁山从来不会只说“你判断得对”就完了,他一定有别的要说。
果然,陈铁山把驳壳枪插回腰间,忽然压低声音:“铁柱,你那条胳膊,不是伤了。”
赵铁柱一愣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战气反噬。”陈铁山说,“你前几次爆发,一次比一次猛,身体扛不住了。战气这东西,是拿命换的。你用得越狠,命薄得越快。右臂失去知觉,就是反噬的表现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想起胸口那粒火星,每次爆发前都会烫一下,像有人拿烟头往他心口上摁。原来那不是错觉,那是战气在提醒他:你又在拿命换力气了。
“营长,那怎么办?”赵铁柱问,“胳膊还能不能要回来?”
陈铁山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过来。”
赵铁柱走过去。陈铁山伸手,按在他右肩的肩窝上,拇指抵住一条筋脉:“你以前爆发,都是被逼到绝路上,战气自己烧起来的。那是被动激发,身体受不了,所以反噬重。但战气这东西,还有另一种用法。”
“什么用法?”
“主动引导。”陈铁山说,“你闭上眼睛,想胸口那粒火星。你别等它自己烧起来,你用手去拨它,把它往右臂上引。你试试。”
赵铁柱闭上眼睛。胸口那粒火星还在,温温的,像烧到一半的炭火。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粒火星上,想着它,看着它,然后,像拨一根灯芯一样,用手指去拨它。
火星动了一下。
赵铁柱心里一紧,那粒火星忽然烫了起来。不是烟头摁的那种痛,是一种更深的灼热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。他咬着牙,把那团火往右臂上引。
火顺着胸口,经过肩膀,流向手臂。经过肩膀的时候,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,像有人拿刀把他的肩膀劈开了一样。他差点叫出来,但忍住了。
然后,右臂忽然有了知觉。
不是恢复,是那种被火烧过之后的知觉。整条胳膊像泡在滚水里,又烫又麻,但手指能动了。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,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,握成一个拳。
赵铁柱睁开眼,看着自己的右拳。手心在出汗,胳膊在抖,但确实是自己的胳膊了。
陈铁山松开手,退后一步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胳膊能动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就是烫,像浇了开水。”
“烫就对了。”陈铁山说,“那是战气在过你的经脉。你刚才那一拨,至少折了半年的寿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半年就半年,先把这仗打完再说。”
陈铁山没笑。他盯着赵铁柱,目光沉沉的:“铁柱,我跟你说过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你刚才用的是主动引导,比被动爆发省一些,但省得有限。你要是每回都这么干,用不了三年,这条命就烧干了。”
赵铁柱把右拳松开,又攥紧,再松开。手臂的知觉在慢慢恢复,但那种灼热感没有消退,像一条火蛇盘在他的手臂里,随时准备再咬一口。
“营长,我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但这仗要是打不赢,命留着也没用。”
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,看了一眼西边的鹰嘴崖,又回头看了一眼南边和西北方向,忽然压低声音:“铁柱,山本那边,有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我在南线待了两天,盯他的炮群。”陈铁山说,“他原来有十二门炮,我数过。但昨天下午,南线的炮群只剩了六门,其余六门往西调动了。西线那边,我的人回报说,发现日军在修隐蔽工事,挖的是能藏一个大队的壕沟。”
赵铁柱心里一沉:“山本在西线还有隐藏兵力?”
“不止。”陈铁山说,“山脊上那股日军,不是从南线分过来的。我派人跟过一段,他们是从西线方向过来的,装备齐整,不像临时抽调。这说明山本早就在鹰嘴崖方向布了局,南线那些炮,只是幌子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想起山脊上那些日军的身影,想起他们走得不紧不慢的搜索队形。那不是追击的队形,那是堵截的队形。山本算准了他会往西北方向撤,提前把一中队人放在那里等着。
如果他和陈铁山的判断都没错,鹰嘴崖那边,可能还有更大的坑在等着。
“营长,”赵铁柱说,“鹰嘴崖还抢不抢?”
陈铁山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你刚才已经下了命令。钢刀连的连长,说出的话,泼出去的水。抢。”
赵铁柱点了一下头,转身,提高嗓门:“全体都有,目标鹰嘴崖,急行军!”
队伍重新动起来,向西斜插。赵铁柱跑在最前面,右臂的灼热感还在,但至少能动了。他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,再攥紧,像是在确认那条胳膊还长在自己身上。
跑出百步,他的右臂忽然又失去了知觉。
不是一点一点地麻掉,是突然之间,像有人拉掉了一根插头。整条胳膊瞬间变成一根没有感觉的木头,垂在身侧,随着奔跑的节奏一晃一晃的。
赵铁柱没有停步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是咬着牙,继续往前跑。刘小栓跟在他侧后方,又伸手来扶他的胳膊。
就在这时,老周从后面追上来,声音有些发紧:“连长,西北山脊那队日军,转向了。正朝咱们这边扑过来!”
赵铁柱的脚步没有停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鹰嘴崖的方向,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。
山脊上的日军已经不再保持搜索队形,而是散开成了攻击队形,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,朝他们这个方向直扑过来。他们的动作很快,没有犹豫,像是早就知道赵铁柱会往这个方向跑。
赵铁柱攥了一下右拳。手指没有反应。
他放下那条胳膊,用左手从腰间拔出驳壳枪,一边跑一边喊:“全速!跑不到鹰嘴崖,就死在半路上!”
队伍向西狂奔。身后,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像一阵压过来的潮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