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57章 伏击炮队
崖顶的风裹着硝烟味灌进赵铁柱的领口。他趴在崖沿的石头后面,左手的食指搭在扳机上,看着谷底那四门炮车一辆接一辆地碾过碎石路面。
第一辆炮车已经过了他脚下的位置,炮口朝前,骡子甩着尾巴。第二辆正在经过,炮车上的日军士兵歪着帽子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第三辆刚进谷口,轮子卡了一下,车夫骂了一句,甩了一鞭子。
第四辆炮车停在谷口外面,骡子打了个响鼻,不肯往前走。车夫跳下来,拽着缰绳使劲往前拉。
赵铁柱盯着那辆炮车,指节发白。他等的是第四辆也进谷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谷尾方向。孙二狗已经从草丛里钻出来了,猫着腰,贴着崖壁往谷口方向摸。背上那捆手榴弹绑得紧紧的,像背着一捆柴火。他跑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缝里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第四辆炮车的车夫终于把骡子拽动了。车轮碾过谷口的碎石,发出哗啦一声响,炮车缓缓驶入谷道。
赵铁柱松开拳头,左手猛地一挥。
“放!”
崖顶两侧同时炸开了火。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下去,砸在炮车周围,砸在骡子脚下。第一轮爆炸掀翻了两匹骡子,炮车歪倒在路边,车上的日军士兵还没来得及跳下来,就被气浪掀飞了出去。
第二辆炮车试图调头,但谷道太窄,车头刚转了一半,就被第三辆炮车顶住了。两辆车卡在一起,车夫们跳下来,用日语互相骂着,手忙脚乱地解缰绳。
赵铁柱的步枪响了。第一枪打中了第二辆炮车上的机枪手,那人从车座上栽下去,脑袋磕在车轮上,不动了。赵铁柱拉栓上弹,第二枪打中了正在解缰绳的车夫。
崖顶两侧的战士打得很准。他们守了三天三夜,每人只分了二十发子弹,每一发都省着用。现在这些子弹落在谷底的炮队里,像割草一样放倒一片日军士兵。
第四辆炮车刚进谷口就挨了两颗手榴弹,骡子惊了,拖着炮车往前冲了十几步,撞在第三辆炮车的车尾上,翻了。炮身歪在路沟里,轮子还在空转。
赵铁柱数了数:四辆炮车全趴窝了。三辆翻在路中间,第四辆歪在路沟里,骡子死的死,跑的跑,日军士兵趴在车底下和路沟里,举着枪往上胡乱射击。
“打得好!”李大山的声音从崖顶另一侧传过来,带着一股兴奋劲儿,“连长,全趴窝了!”
赵铁柱没有应声。他看见谷尾方向,孙二狗已经摸到了谷口外侧的崖壁根下。那里有一处碎石坡,坡下就是那条进出谷的唯一土路。孙二狗蹲在坡上,把背上的手榴弹解下来,一捆一捆地往土路上码。
赵铁柱的心跳快了一下。他看见孙二狗码了四捆手榴弹,用一根导火索串在一起,然后把导火索的一头捏在手里,回头往崖顶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隔着几十丈的距离,赵铁柱看不清孙二狗的表情,但他知道孙二狗在看什么。他抬起左手,朝孙二狗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。
孙二狗应该看见了。他低下头,掏出火柴,划了一下。火苗在风里晃了晃,灭了。他又划了一根,用手拢着,凑到导火索上。
导火索嘶嘶地烧起来,冒着白烟。
赵铁柱看见孙二狗站起来,往崖壁方向跑了两步。就在这时,谷口外面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。
孙二狗的身体顿了一下,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,往前踉跄了两步,但没有倒。他继续往前跑,跑得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赵铁柱的心沉了一下。他看见孙二狗跑到了崖壁根下,蹲下去,缩在一块石头后面。导火索还在烧,白烟顺着土路蔓延。
然后,炸了。
四捆手榴弹同时炸响,闷雷一样的声音从谷口方向传过来,土路上的碎石被掀起来好几丈高,尘土弥漫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等尘土散开一些,赵铁柱看见那条土路被炸出一个两丈宽的大坑,坑沿的碎石还在往下滚。
路断了。炮队出不去了。
赵铁柱攥紧枪托,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意。他看见孙二狗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往坑里看了一眼,然后回头朝崖顶方向挥了挥手。
他的手刚挥到一半,又一声枪响。
这一次,赵铁柱看清了。子弹打在孙二狗的左肩上,把他整个人带得转了个圈。孙二狗倒下去,后背撞在崖壁上,滑坐在地上。他的左手捂着左肩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把袖子染成深红色。
“二狗!”赵铁柱喊了一声。
他的声音被崖底的枪声和爆炸声盖住了。孙二狗没有听见,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左肩上的血,像是有些发愣。然后他抬起头,往崖顶方向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赵铁柱看口型,孙二狗说的是:连长,我跑不动了。
赵铁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趴在崖沿上,看着孙二狗靠在崖壁根下,左肩的血还在往外涌,右手还攥着那根导火索的尾巴。
就在这时,谷底传来一阵轰响,不是手榴弹,不是步枪,是炮声。
赵铁柱猛地转头。他看见谷口外面的方向,烟尘里缓缓推出一门炮。那门炮比之前的四门都大,炮管更长,炮口正对着崖顶的方向。
第五门炮。
山本还藏了一门炮。
赵铁柱的脑子里闪过老营长的话:“山本这个人,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。”
他还没来得及喊卧倒,那门炮就响了。
炮弹带着尖啸声掠过谷底,砸在崖顶的左侧。爆炸声震得赵铁柱耳朵嗡了一下,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砸下来,打在头盔上。他趴在地上,侧头看了一眼左边,那一段崖顶已经被炮弹削平了,两个战士趴在碎石里,一动不动。
“散开!”赵铁柱喊,“散开!别扎堆!”
话音没落,第二发炮弹又来了。这次落在崖顶的右侧,炸点离李大山的位置不到三丈远。李大山被气浪掀了一个跟头,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,爬起来的时候半边脸都是血,但还在喊:“没事!连长,我没事!”
第三发炮弹落在谷底,炸在炮队中间。那几辆翻倒的炮车被掀起来又砸下去,日军士兵的惨叫声从硝烟里传出来。
赵铁柱知道,山本不是要炸炮队。他是在用炮队做饵,把那门预备的炮藏在谷口外面,等伏击的人暴露了位置,再一炮一炮地削掉崖顶的火力点。
他抬起头,往谷尾方向看了一眼。孙二狗还靠在崖壁根下,左肩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。他试着站起来,又滑坐下去,右手撑着地,撑了一下,又滑下去。
赵铁柱的胸口那团火星又跳了一下。这一次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。他感觉到那股热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穿过骨头,穿过肌肉,穿过每一根血管。
他听见老营长的声音:“铁柱啊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“李大山!”他喊。
“到!”李大山的声音从石头后面传过来,带着血沫子。
“你带人撤,往谷尾方向撤,撤到崖壁后面去!”
“连长你呢?”
赵铁柱没有回答。他撑着木棍站起来,把步枪甩到背上,解开腰间的绑腿带,在右臂上狠狠缠了两圈,勒紧。
“我去把孙二狗背回来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喊:“连长,我去!”
“你他妈闭嘴!”赵铁柱吼了一声,“你带人撤!这是命令!”
他没等李大山再说话。他转身,从崖顶的边缘跳了下去。
崖壁有七八丈高,他落下去的时候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,借力往下蹿了两步,又踩在另一块石头上,最后落在谷底的碎石堆上,膝盖一弯,卸掉冲力,顺势往前滚了一圈,站起来。
他的右臂传来一阵刺痛,骨裂的地方像被针扎了一样。他咬着牙,没管它,迈开腿往谷尾方向跑。
炮声还在响。第五发炮弹落在崖顶,炸起一片碎石。他听见李大山在喊什么,声音被爆炸盖住了,听不清。
他跑过那几辆翻倒的炮车。日军士兵趴在路沟里,有人朝他开枪,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还击,只是往前跑。
孙二狗还靠在崖壁根下。他看见赵铁柱跑过来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:“连长,你……你咋下来了……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蹲下去,把孙二狗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一使劲,把孙二狗背了起来。
孙二狗很轻。比赵铁柱想象中轻得多。他背上的血渗过来,温热的,浸透了赵铁柱的军装。
“连长……”孙二狗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,“我弟……我弟的事……”
“打完这仗,我去办。”赵铁柱说。
他背着孙二狗往谷口方向跑。路被炸断了,但炸出来的坑边沿还能过人。他踩着碎石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右臂的刺痛越来越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往外顶。他咬着牙,把孙二狗往上颠了颠,继续爬。
爬过那个炸坑的时候,他感觉到右臂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。他的右手指头动了一下,没有反应。又动了一下,还是没有反应。
右臂失去知觉了。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,想起那句“阎王爷发的刀子”。他知道这是战气的副作用。他用了一次战气,阎王爷就收走他一条胳膊的知觉。下次,可能是一条腿,可能是半张脸,可能是命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他左手抓着孙二狗的胳膊,右手垂在身侧,像一根死木头,一步,一步,往坑沿上爬。
孙二狗在他背上,声音越来越弱:“连长……你放下我……我自己能走……”
“你他妈闭嘴。”赵铁柱说。
他爬过炸坑,爬上谷口外面的土路。脚踩到实地的瞬间,他顿住了。
谷口外面的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列着两排日军。钢盔的反光连成一片,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。最前面是一挺重机枪,枪口正对着他。
山本的预备队。已经在这里列好阵了。
赵铁柱背着孙二狗,站在谷口外的空地上。他的右臂垂着,左手还抓着孙二狗的胳膊,血从孙二狗的左肩滴下来,在脚下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。
他听见孙二狗在他耳边说:“连长……咱们……是不是出不去了……”
赵铁柱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两排钢盔,看着那挺重机枪的枪口,看着站在重机枪后面的那个戴白手套的军官。
那个军官微微抬起手,往前一指。
重机枪的枪口抬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