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7章 夜闯碧落持碎令
夜风裹着山林的湿气,从石梁方向灌过来,吹得苏沉渊后背的伤口一阵阵发紧。他不敢停,也不敢快。碎骨的反噬像一把钝刀,在他每一根经脉里来回拉锯,左臂垂在身侧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肩胛骨深处那根断骨的断面。
他压着呼吸,沿石梁尽头那条野径往灯火方向摸。野径两侧是密匝匝的矮松和荆棘,脚下碎石湿滑,偶尔踩到枯枝,发出细微的断裂声。他尽量让脚步落在泥土上,用脚尖探路,像一头受伤的兽在暗处穿行。
左腕的旧疤又开始发烫。凶脉之核在体内躁动,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兽,闻到远处有血腥气,便蠢蠢欲动。苏沉渊用拇指死死按住左腕骨,压住那阵翻涌的气血,直到指甲掐进皮肉里,才勉强让那东西安静下来。
墨崖翁的话还在耳边。你祖父吞下那片残金的时候,不是怕死。他是怕那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。
苏沉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,暗金残片贴着心口,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微微发热。他想起墨崖翁最后抽出那柄锈刀的样子,那只手没有一丝颤抖。一个瘸了一条腿、断了一臂的老头,站在四名凝印境修士面前,连刀都锈成了废铁。
苏沉渊咬紧牙关,加快脚步。
野径绕过一片矮坡,前方出现一道山涧。涧水不深,月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银白。苏沉渊刚走到涧边,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闻到了血腥味。很浓,被夜风泡过,那股腥甜混着草木的湿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苏沉渊蹲下身,借着月光看清涧边的景象。一具尸体仰面躺在碎石上,穿着碧落宗外门弟子的灰蓝色袍服,胸口被什么东西撕开,伤口呈爪状,皮肉外翻,边缘焦黑。尸体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月光,空洞地望着天。
苏沉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,已经凉透了。他搜了一遍尸体,在腰带内侧摸到一块碎成两半的玉牌。玉牌是碧落宗外门执事的制式,正面刻着一个“柳”字,背面是外门杂务署的印记。裂缝从字中间横穿而过,像是被人一掌拍碎的。
柳执事的玉牌。为什么会在一个巡山弟子身上?
苏沉渊把碎玉牌攥在手里,又看了一眼尸体胸口的爪状伤。那伤口边缘的焦黑痕迹他认得,血枭公子的手下里,有人练的是火属性的血印功法,疤痕修士那一脉的路数。他抬头往山涧上游看了看,月光下隐约能看到几道拖拽的痕迹,像是有人把尸体从上游拖到这里,随手扔在涧边。
碧落宗的外围巡山弟子,已经有人死在血枭公子的手下了。而且死得不远,就在这条通往山门的路上。
苏沉渊把碎玉牌收进怀里,贴着暗金残片放好。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,涧边的碎石和杂草间有杂乱的脚印,至少有三四个人在这里停留过,然后朝山门方向去了。血枭公子的封锁比他想得更早,也更严密。他们不只是追杀他,还在提前清理碧落宗外围的耳目,把这条路上的眼睛都拔掉。
他沿着涧边的阴影继续前行,脚步比之前更轻。大约走出两百步,前方矮松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,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咳了一下,又立刻止住。
苏沉渊身形一矮,整个人贴进一块岩石的阴影里,连呼吸都压到最低。他屏息等了片刻,矮松丛里传来低低的对话声。
“……那老瘸子解决了没有?”
“疤面那边传了信,说是断后挡着的,应该死了。不过那个小的跑了,往山门方向跑的。”
“跑?他能跑多远?血竭期的人,跑不出三里地。”
“公子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那东西要是落到碧落宗手里,咱们都别想活。”
“放心,封山令一落,他插翅也飞不出去。周执事那边的人已经在山门等着了。”
苏沉渊贴着岩壁,一动不动。两名暗哨,修为都在凝印境三印左右,气息沉稳,应该没受什么伤。他现在的状况,血竭期已经发作,左臂骨裂,碎骨反噬还在烧经脉,别说凝印境三印,就是一个普通壮汉他都不一定打得过。
他不能硬闯。
苏沉渊缓缓后退,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的阴影里,脚下没有半点声响。他绕开矮松丛,从另一侧的山坡往下溜,借着坡势滑进一片低洼的草丛中。草丛深处有一条干涸的溪沟,沟底铺满碎石和落叶,他顺着溪沟猫腰前行,一直爬到溪沟尽头,才敢直起身。
前方视野忽然开阔。碧落宗的山门出现在月光下,一座青石牌坊,高约三丈,横梁上刻着“碧落”二字,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青辉。牌坊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,柱身上刻满符文,那是山门阵法的节点,一旦激活,整座山门会升起一道光幕,隔绝内外。
苏沉渊蹲在溪沟尽头的草丛里,望着那座山门,胸口忽然一阵灼热。
暗金残片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,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心口。苏沉渊下意识伸手按住,却感觉到残片在微微震动,频率极低,像是某种共鸣。他抬头看向山门方向,那两根石柱上的符文,在月光下似乎亮了一瞬,又很快暗下去。
共鸣。山门阵法对暗金残片有反应。
苏沉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残片隔着衣料透出一线微光,那个“苏”字在暗处清晰可见。他想起墨崖翁说过的话,碧落宗九峰环抱,主峰悬天峰高耸入云。而这枚残片是封禁钟的钥匙,封禁钟在血崖谷底,血崖谷在碧落宗的地界边缘。苏家世代守着封禁钟,那么这枚残片和碧落宗的山门阵法有关联,似乎也说得通。
但为什么是现在才共鸣?苏沉渊来不及细想,他感觉到体内的血竭期在加剧,四肢开始发软,视线边缘出现细碎的黑点。他必须找个地方歇一歇,否则还没走到山门,他就会先倒在这里。
他沿着溪沟往下游摸去,大约走了半里地,找到一处浅潭。潭水不深,月光照得见底,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,像是上游有人洗过什么带血的东西。苏沉渊蹲在潭边,伸手探进水里,指尖触及那股淡红的水流时,体内的血引功忽然自己运转起来。
游离的气血。很淡,很稀薄,像是被水稀释过无数遍的残血,但确实是无主之血。
苏沉渊没有犹豫,将双手浸入水中,闭上眼,运转血引功。潭水中的淡红缓缓向他掌心汇聚,一丝一丝,像细线般钻入他的经脉。那些气血太稀薄了,只够他勉强稳住血竭期带来的衰败,却不足以修复碎骨的反噬。但至少,他的视线不再发黑,四肢也恢复了些许力气。
他收回手,甩了甩指尖的水珠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,但那股吞噬外来气血后特有的暴戾感,正在他心底翻涌。他压住那股躁动,用拇指按了按左腕骨,站起身,朝山门的方向摸去。
山门外的空地上,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。
苏沉渊蹲在一块大石后面,隔着约莫二十丈的距离,看见两名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站在山门牌坊下,正与一个穿灰袍的人说话。那灰袍人腰间系着碧落宗外门执事的令牌,但苏沉渊看不清他的脸。
“……传讯符已经发出去了,最迟明早,公子就会到。”
“周执事那边怎么说?”
“周执事的意思是,只要人没进山门,就不算碧落宗的事。你们在外面怎么处置,他不插手。”
“那就好。封山令一下,这方圆三十里内,一只鸟都飞不出去。那个小的血竭期都过了,跑不远。”
“找仔细点。他身上带着公子的东西,找回来,你们都有赏。”
苏沉渊蹲在石头后面,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。传讯符已经到赤枭城了,血枭公子最迟明早就会亲临。而碧落宗外门执事周不疑的态度,是不插手。只要他没进山门,血枭公子的人在外面怎么处置他,碧落宗都不会管。
苏沉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碎玉牌。柳执事的玉牌,为什么会碎在一个巡山弟子的尸体上?柳执事是掌教嫡系的人,而周不疑是外门执事,两人在碧落宗内部的立场本就不同。血枭公子的手能伸到周不疑这里,说明周不疑至少是默许的态度。
他攥紧那块碎玉牌,又摸了摸贴在心口的暗金残片。残片还在微微发热,山门石柱上的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。
苏沉渊抬起头,望向那座青石牌坊。牌坊上的“碧落”二字在月光下泛着青辉,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兽。他想起墨崖翁最后的话,名字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回来的。
他握着那块碎玉牌,从大石后面缓缓站起身。血竭期的虚弱还在,四肢发软,左臂垂着,碎骨的反噬在他经脉里烧着。但他站起来了。
他朝山门走去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夜风卷起他沾血的衣角,山门的轮廓在月光里越来越清晰。他走到牌坊下,那两名黑衣修士和灰袍人同时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苏沉渊抬起右手,将那块碎成两半的玉牌举到月光下。玉牌上的“柳”字裂痕在月光里清晰可见。
“碧落宗外门弟子苏沉渊,”他的声音很哑,却稳,“持柳执事信物,奉命入宗。”
灰袍人眯起眼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碎玉牌上,又扫过他浑身是血的模样。两名黑衣修士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。
苏沉渊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攥着那块碎玉牌,指节发白,目光越过灰袍人的肩头,望向山门深处那片灯火。
山门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钟鸣。清越,悠长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贴着耳根响起。钟声落下的瞬间,一道清冷的女声从灯火深处传来:
“何人持令,夜闯碧落?”
苏沉渊握着碎玉牌的手微微收紧。灯火中,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,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摆动。而那道身影身后的阴影中,一点赤色的符光正悄然逼近,像暗处的一双眼睛。
